“殿下。”蒋瓛声音发紧:“半个时辰前,西华门外那条死巷。曹国公被人套了麻袋。”

  朱雄英握笔的手顿都没顿。

  红艳艳的朱笔在纸面上极其用力地画出一个大大的红叉。

  “舅老爷带的头?”

  朱雄英头也没抬。声音全无起伏。

  蒋瓛后背直冒汗,赶忙回话。

  “是。凉国公、颍国公、武定侯,整整十二位开国老将全在场。”

  “按军中的老规矩。套麻袋,拳拳到肉。没动刀子。”

  蒋瓛稍作停顿,继续补充细节。

  “老将们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没下死手。”

  “凉国公临走前,还扔了一瓶军中金疮药。留了话,让曹国公别耽误殿下交代的辽东差事。”

  朱雄英随意丢下朱笔。

  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极其缓慢地拨弄两下茶沫。

  低头饮了一口。

  热气氤氲间,他眼底终于多出几分笑意。

  这就是大明的老丘八。

  这群厮杀汉压根不屑去玩文臣那种弯弯绕绕的把戏。

  朝堂上讲道理讲不过,下朝后找个死巷子,直接拿拳头教你做人。

  李景隆今日在奉天殿开屏招摇,把文臣抛出的软刀子全盘接下,单凭一张嘴拉满了武将的仇恨值。算是替东宫顶了雷。

  这顿毒打,乃是武人内部宣泄情绪的必须流程。

  胖揍一顿过后,气出了,旧账就算翻篇。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差事,老军头们照样会拼命去办。

  “李九江呢?”

  朱雄英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入椅背。

  “趴在地上哭爹喊娘,还是叫嚣着要进宫告御状?”

  听到这番问话,蒋瓛那张常年冷硬的脸庞,极其罕见地抽动两下。

  这位大明锦衣卫头子,居然卡壳了。

  他在极力组织词汇,好让接下来的情报听起来不那么离谱。

  “回殿下。曹国公他……挺高兴的。”

  朱雄英拿茶杯的手直接僵死。

  蒋瓛咬着后槽牙,复述暗探的原话。

  “曹国公脸被打全肿了,却摸出随身带的鎏金小铜镜照了照,当场大笑出声。”

  “他骂老将们是妒忌他的惊世才华。”

  “说老将们越是跳脚,越能证明他那套大局观彻底碾压了时代。他说这是……时代交替的必然阵痛。”

  “噗——”

  朱雄英再也绷不住,直接喷出一口热茶。

  他将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上,大笑出声。

  “这个蠢货!”

  骂归骂,朱雄英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李景隆不管遭逢何等毒打、都能靠着清澈的愚蠢疯狂完成自我洗脑,实属天下难找的极品工具人。

  这份张狂自信,加上出挑的算账能力,远比蓝玉那种纯粹武夫顺手得多。

  “传孤的令。”

  朱雄英修长的手指在桌面叩击。

  一个极其损人的棋局在脑海成型。

  “派锦衣卫去半路截住他。别让他回国公府换衣服。让他顶着那副猪头尊容,直接滚去大明皇家实业总局衙门!”

  朱雄英眸光发沉,杀伐气四溢。

  “去见燕王世子,朱高炽。”

  “告诉李景隆,朱高炽刚从东洋搂回来八千万两现银,现全捏在那胖子手里。让咱们这位自诩军神的曹国公,去跟最会算账的胖子好好盘一盘辽东开荒的流水账!”

  ……

  金陵城的青石板街。

  李景隆瘸着一条腿,正一步一步往国公府挪。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李景隆充耳不闻。

  他双手反剪在背后,拼命把腰杆挺得笔直。

  大红蟒袍上全是黑泥,右眼肿成紫葡萄,左脸还有一个极其清晰的脚印泥垢。

  他全不在乎,只觉得自身背影无比伟岸。

  “一群凡夫俗子。怎懂本公这位时代先驱者的孤独?”

  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奉天殿的表现天衣无缝。

  蓝玉那帮老家伙,定是被他超前的战略眼光吓破了胆,只能用拳头掩饰内心的极度自卑。

  正沉浸在无敌的爽感中。

  街口突然涌出十几个飞鱼服锦衣卫,拦住去路。

  带头的百户快步上前,对着李景隆拱手。

  “曹国公留步!”百户死死盯住李景隆凄惨的脸,硬生生把笑憋回去,脸皮憋得通红。

  “太孙口谕。命曹国公即刻前往大明皇家实业总局衙门,与燕王世子核对辽东军需流水账目。不得有误!”

  李景隆愣住。

  低头看了看这一身泥水。

  太孙连让我回家换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这说明什么?

  那套无敌的逻辑闭环再次疯狂转动。

  “军情十万火急啊!”他心花怒放。

  “太孙这是把大明的命脉全压在本公肩上了!”

  “连皮肉伤都顾不得,急着让我去对接这八千万两银子的大盘子!”

  他伸出手,极其傲慢地把歪掉的紫金冠扶正。

  哪怕疼得龇牙咧嘴,也要强行端着名将的架子。

  “本公知晓了。国家大事,一刻不可耽误。”李景隆大手一挥,彻底无视脸颊剧痛,“前头带路!”

  百户低下头,极其艰难地应了一声。

  。。。。。。。。。。。。

  另一边。

  大明皇家实业总局衙门。

  这里曾是旧王府,如今被太孙征用,化作大明核心钱袋子。

  正堂正中摆着宽大的黄花梨木大案。

  案后瘫坐着一具极其惊人的肉山。

  燕王世子,朱高炽。

  满打满算刚十六岁,体重已飙至骇人数字。

  他陷在加宽加固的太师椅里,腰间肥肉顺着扶手全溢了出来。

  案头堆着两尺高的蓝色账册。

  朱高炽左手捏着半块云片糕,时不时咬上一口。

  右手短粗的手指按在一把黑檀木算盘上。

  上下翻飞。

  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密集如急雨,根本分不出点数。

  “江南织造局上月丝绸流水,总计三十四万两。按太孙规矩抽两成折现银,走官办票号解送直隶兵库。”

  朱高炽满嘴塞着云片糕,两腮肥肉直抖。

  吃相滑稽,吐字却刀切斧剁般清晰,全无半点磕巴。

  “这笔账,不对。”

  堂下站着一溜算账书办,全是大明算术尖子。

  此时齐刷刷弯着腰,额头狂冒冷汗,连抬手去擦的胆子都没有。

  谁能料到。

  平日见谁都满脸憨笑的燕王世子。

  只要坐到账本前,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里透出的精光,比钢刀还要利!

  “水运损耗,你们报了三厘。太孙定下的死线是一厘半!”

  朱高炽丢下剩下的半块云片糕。

  短粗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茶碗盖叮当直响。

  “多出的一厘半,被谁生吞了?盐商?还是漕帮!”

  朱高炽大口喘着粗气,语调极其严厉。

  “发公文去查!太孙殿下用来开荒的银子,一个大钱都不准少!”

  “查实了,直接把条子递给锦衣卫,去抄家!”

  几个书办浑身打摆子,赶忙大声应诺,倒退着跑出门外。

  朱高炽扯过一块湿布,仔细擦掉手上的糕点残渣。

  “下一项。辽东火器作坊与招募劳工明细。搬过来!”

  话音未落。

  宽敞的青石板大院里响起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铁甲叶子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一整队煞气冲天的火器营黑衣卫直接跨进大门,分列正堂两侧。

  朱高炽停下手头动作。

  两道肉乎乎的眉毛挤作一团。

  实业总局乃销金窟与聚宝盆。

  寻常人敢带甲士硬闯,按大明律法直接掉脑袋。

  谁敢摆这么大阵仗?

  疑虑刚起。

  门槛外跨进一条腿。

  腿上套着绝版云锦大红蟒袍。

  只可惜料子上糊着半干的黑泥,活生生被人踩了几十脚。

  紧接着。

  李景隆顶着一张五颜六色、极度挑战审美的脸,硬挺着腰杆走入正堂。

  朱高炽彻底看呆。

  他刚端起一杯普洱茶,手死死定在半空。

  这哪来的怪物?

  朱高炽用力揉了揉被肥肉挤压的眼睛,上下仔细打量。

  脑袋上的紫金冠歪到一边,头发散乱。

  右边眼眶高高肿起,肿得连眼珠子都看不见。

  鼻孔下挂着两条干硬的血痂。

  最骇人的是左脸颊,明明白白印着一个极其跋扈的战靴泥印!

  这等惨绝人寰的狗样子,走路的姿态却霸道绝伦。

  双手反剪,下巴高抬,用鼻孔冷冷俯视全场。

  “曹……曹国公?”

  朱高炽盯着烂蟒袍辨认半天,终于连蒙带猜认出大明第一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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