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正中,红色的泥土地被冻得跟生铁块子没区别。

  此时,一个巨大的红色肉球正贴着地皮,缓慢地、吃力地向前挪动。

  那场面,简直是金陵百年难遇的奇景。

  燕王世子朱高炽,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半点皇亲国戚的体面了。

  他两百多斤的肉山,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件粗麻布衣里。

  那料子又糙又硬,被肥肉撑得每一道缝线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开。

  他那两条短粗的腿,每往前迈出半寸,都得带起浑身的肥肉像浪头一样乱颤。

  “呼……嗬……李……曹公……老李……”

  朱高炽张着大嘴。

  他那张胖脸上,汗水跟黑泥搅和在一起,顺着三层下巴肆意横流。

  衣服早就湿透了,被这刺骨的寒风一吹,直接在后背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我不……不行了……肺……肺叶子要炸开了……”

  朱高炽嘴唇紫青,脚下猛地踩进一个结了薄冰的泥坑。

  两百斤的体重瞬间失衡,他就像一堵被投石机砸塌了的院墙,“砰”的一声,重重扣在了烂泥里。

  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三颤,溅起的泥浆子直接糊了他一脸。

  十步开外。

  李景隆单手扶着腰间的绣春刀,右手捏着一根蘸了凉水的牛皮长鞭。

  他那张原本俊美的脸,此时依然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

  右眼眶那圈紫青还没退下去,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狰狞。

  “世子,本公在奉天殿上刚讲完大局观,你这就听不进去了?”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往前踱了一步。

  “你这身肉,是大明百姓一粒米一粒米给你喂出来的。燕王殿下在北平抗鞑子,太孙殿下在京里改制。”

  “连辽东那些挖臭泥的野人都在拼命。你倒好,在这儿趴着想当王八?”

  李景隆冷哼,手里的牛皮鞭轻轻一抖,空气里炸出一声脆鸣。

  “你身上每一滴流出来的油,那是民脂民膏。太孙殿下交代了,得还。不还利索了,你就别想出这大营的门。”

  “啪!”

  鞭尖精准地抽在朱高炽身侧的泥地上,溅起的冷泥直接蹦到了朱高炽的鼻尖上。

  “起来。最后三圈。”

  朱高炽瘫在泥里,满脑子都是如意斋的肘子和算盘珠子。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想死的绝望。

  “李景隆……你……你这是私刑……是杀人……”

  “我就吃了一个……就吃了一个肘子……你说那是民脂民膏……那燕王府给我的例钱不算数吗?”

  “我现在吐出来成吗?我都还给你……你给我口水喝,我都吐给你成吗?”

  李景隆直接气笑了。

  笑声牵动了他红肿的腮帮子,疼得他眼角一抽。但他愣是端住了那个“一代名将”的架子,表情半点没垮。

  “吐?你当大明的律法是做买卖呢?吃进去的东西想退款,得按汗水的折旧率来算。”

  “那三本辽东的账册,你不是签了字吗?既然账目对准了,你这个人,也得对准。”

  李景隆蹲下身,把自己那张猪头脸凑到朱高炽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气。

  “世子,本公今儿个把话撩这。大明要变天了。太孙立了实学,以后这大明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吃的饭桶。”

  “太孙留着你的脑子,是让你给大明搂钱。”

  “但是你太胖了,实在太胖了,殿下怕你,熬不到40岁。”

  “到时候,谁帮殿下捞钱,谁帮殿下算数啊?”

  “可你要是连这百里地都跑不下来,你的脑子……就只能去给辽东的排水渠当压舱石了。”

  朱高炽原本还想撒泼的心思,瞬间就给冻结实了。

  他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李景隆,不是在跟他玩闹。

  那双红肿的眼缝里透出来的凶光,跟他爹朱棣生气时想要砍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是真的要把他这块肥肉,当成生铁丢进炉子里死命地打。

  “我……我起……”

  朱高炽哼哧哼哧地翻过身。两只胳膊撑在地上,试了好几次,才像只被翻过壳的胖王八,狼狈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夏原吉翻身下马。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公文。

  他原本是带着“求救”的心思来的。

  户部的缺口,像一把邪火,烧得他整晚没睡。

  放眼整个金陵城,能在一炷香内从几十本烂账里把这点猫腻抓出来的,除了眼前这个胖世子,没别人了。

  “世子殿下!下官有急……”

  夏原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跨进校场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视线里,那个往日里永远笑眯眯、手里攥着糕点的世子爷,这会儿正像头被猎人追赶的豪猪,在泥水里疯狂喘气,每迈出一步都显得那么悲壮。

  而站在旁边的那个“猪头大公爵”,正像个索命的判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鞭子。

  夏原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个节拍。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账本,嗓子眼里一阵发干。

  这哪里是大明新军大营?这特么是阿鼻地狱吧!

  “夏大人?”

  李景隆听到了动静,慢慢转过头。

  那张被打烂的脸正对着夏原吉。

  肿胀的皮肉虽然滑稽,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和高效。

  夏原吉在户部的暗档里见过这种神情。那是辽东斩首三千的那一夜,带头冲锋的疯子才会有的神色。

  不带半分人气儿。

  “来找世子的?”李景隆的声音很轻。

  夏原吉心里打了个突。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请托”的词儿,在李景隆这种煞气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他看了看泥坑里的朱高炽。

  朱高炽也看见他了。

  胖世子的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救命信号,那只满是黑泥的手微微抬起,指了指夏原吉的方向。

  他在求救。他在求夏原吉说句话。

  夏原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我……”

  李景隆突然迈出半步。

  那一身大红蟒袍上的黑泥,在夏原吉眼里竟然像是一道道血腥的勋章。

  “世子正在进行‘实学消食’。太孙殿下说了,这身五花肉要是不练出个兵样来,燕王府的后人就算是废了。”

  李景隆手中的牛皮鞭在靴筒上轻轻敲打。

  “夏大人要是觉得这几本账目比世子的命还重要,大可开口干扰。”

  “不过,本公丑话说在前头。干扰操练者,得顶替世子的位置。”

  “夏大人,你这身子骨,能撑得住疯狗营的那顿冷硬黑面窝头吗?”

  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冷战。

  一条极其理性的职业生存逻辑,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型。

  太孙把世子丢给李景隆,那是宗亲家事。

  李景隆这厮刚被老将打完不仅没缩回去,反而变本加厉,说明他手里握着东宫给的绝对死命令。

  那烂账缺口固然要命,但要是把自己填进去跑圈……

  血亏!

  “曹国公误会了!”

  夏原吉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极其僵硬但专业的官方式笑容。

  他倒退一步。

  “下官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世子爷操练得……操练得那是真扎实啊!”

  “曹国公真乃大明伯乐,能让世子爷如此脱胎换骨。下官佩服得紧!”

  “既然世子爷正忙着精进修为,下官就不打扰了。”

  地上的朱高炽,眼神里最后那点儿希望的光,刺啦一声熄灭了。

  他看着那个往日里总说要一起去秦淮河吃盐水鸭的夏原吉,像看鬼一样看着自己,然后毫无义气地转身就跑。

  “夏原吉……你个……你个算盘成精的……狗……”

  朱高炽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夏原吉哪敢回头?他一边往马车跑,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老子今晚不睡了!发动户部所有主事挨个对数字!

  哪怕把这颗脑袋钻进账本里,也绝不回这阎王殿!

  李景隆这货已经疯了。他在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全数转嫁给这个更倒霉的胖子!

  “既然夏大人走了,那咱们继续。”

  李景隆转过身,没看那落荒而逃的马车。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瘫软的朱高炽身上。

  此时,朱高炽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李景隆并没挥鞭。他走过去,军靴在朱高炽耳边重重停下。

  “别装。本公带兵这么多年,你心跳快慢,我听得清清楚楚。”

  “世子,你觉得苦?觉得冤?”

  “本公告诉你。聪明人如果不经受这种磨难,早晚会被自己的聪明给害死。”

  “大明不需要一个只会蹲在屋里打算盘的胖子。大明需要一个能在辽东风雪里,站着把钱算明白的硬汉。”

  “最后五圈。”

  “跑不完,今晚那半个黑面窝头,我喂给营门口那条断了腿的黑狗。”

  朱高炽的睫毛颤了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像野兽一样开始啃噬他的胃。

  冰糖肘子的香气已经散了,他满脑子现在竟然全是那个硌牙的窝头。

  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撑着麻木的膝盖,一点点爬了起来。

  风雪更大了。

  两百斤的肉山,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像是一台锈迹斑斑却被强行驱动的重型机械,再次开始了嘎吱作响的转动。

  李景隆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没再倒下的背影,嘴角终究是微微上翘了那么一点。

  他站直身体,仔细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紫金冠,把领口拉得笔挺。

  纵然鼻青脸肿,但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背影,一定充满了引领时代的孤独与帅气。

  这,就是大局观。

  ……

  天黑透的时候,户部值房里。

  夏原吉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手里攥着最后一页账目。

  “差……还是差三百两……到底是哪儿出了鬼……”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眼前晃动的全是朱高炽在泥里爬行的惨状。

  “啪嗒。”

  值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扣响了。

  “谁?”夏原吉像惊弓之鸟般猛地站起。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

  “夏大人,太孙请你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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