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阁。

  夏原吉站在门口。

  还没进门,屋里“咣”的一声巨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是粗野的咆哮。

  “老子咽不下这口鸟气!”

  噼里啪啦。

  像是上好的官窑瓷器被踩得粉碎的声音。

  “大哥的仇是国仇!把我们扣在京城养膘?那是娘们干的事!老子要回西安!老子要带兵把那群杂碎剁成肉泥!”

  夏原吉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带路的小太监,那小东西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夏大人……请吧。”小太监声音发飘:“殿下……正等着您这盆水去灭火呢。”

  灭火?这是让我去当柴火烧!

  夏原吉牙一咬,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通往阎罗殿的大门。

  热浪裹着杀气,扑面而来。

  正中央杵着两尊黑面煞神。

  秦王朱樉,这位镇守西安的大明首藩,蟒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胸口黑森森的护心毛。

  他手里攥着半截硬生生掰断的紫檀木椅背,满脸涨红,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旁边那位更阴沉。

  晋王朱棡沉着脸,一言不发。

  而在这修罗场的正中心,皇太孙朱雄英稳稳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

  “殿下……臣,夏原吉,到了。”

  夏原吉一开口。

  两道凶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朱樉猛地转头,脸上的横肉抽搐。

  他几步跨过来,那股子常年混迹死人堆的血腥味,直接把夏原吉笼罩得严严实实。

  “你就是户部那个管账的?”

  朱樉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

  “来得正好!雄英这小子扣着我们的王印!怎么着?怕我们在边关造反?还是觉得我们这帮叔叔提不动刀了?”

  夏原吉被吼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退无可退。

  “王爷……王爷慎言!殿下监国,自有考量……”

  “考量个屁!”

  一直没说话的朱棡突然暴起。

  手里那把小金刀“咄”的一声,深深扎进桌面,刀尾剧烈颤动。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原吉:“大哥走了,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就以为大明的天塌了?”

  朱棡一步步逼近。

  “我和老二要去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祭奠大哥!这事儿,天王老子也拦不住!雄英说没钱?你是户部的,你告诉我,大明怎么就穷得连五万骑兵的粮草都拿不出来?”

  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夏原吉感觉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这两位是大明边防最能打的塞王。

  太子朱标的死成了他们心里的刺,这股邪火没处撒,现在全冲着户部来了。

  他求救似的看向朱雄英。

  太孙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臣这小身板,真扛不住这两位爷的一拳头!

  朱雄英抬起眼皮,那双极像常氏的丹凤眼里没什么惊慌,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恶劣笑意。

  “二叔,三叔。”

  朱雄英语气平稳:“冲孤吼没用。孤说了,现在是‘深挖洞,广积粮’。你们非不信,非说孤在软禁你们。”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夏原吉。

  “正好,户部的夏主事来了。他是全大明最会算账的人,那个脑子比外面跑圈的胖子还要灵光三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夏原吉身后。

  双手极其自然地按在夏原吉僵硬的肩膀上,像是推着一个替死鬼上了断头台,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来,夏原吉。告诉你这两位长辈,如果现在发动一场二十万人级别的北伐,户部能不能拿出银子?能不能保证前线不断粮?”

  “如实说。”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一股魔力:

  “说错一个字,或者有一句虚言,孤就把你扔进大营,让你跟燕王世子一起去泥坑里打滚。”

  夏原吉想哭。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把他往死里逼!

  一边是两个眼红要杀人的顶级悍匪,一边是等着看好戏还要逼他说实话的黑心太孙。

  横竖都是死!

  夏原吉心一横。

  去特娘的!死就死吧!既然要死,那就得死得像个专业的户部主事!

  他猛地直起腰杆,从怀里掏出那本被冷汗浸透的账册,哗啦一声翻开,直接怼到了秦王朱樉的鼻尖底下。

  “回秦王、晋王殿下!”

  夏原吉豁出去了:“打不了!现在绝对打不了!”

  “你说什么?”

  朱樉眼珠子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夏原吉的官袍领口,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你个穷酸书生再说一遍?老子手底下那三万秦王卫是吃干饭的?我们不要朝廷一分钱军饷,自带干粮去杀人,也不行?”

  “只要你们把子弹和炮弹给我供上,老大的仇,我去报!哪怕那群杂碎躲到天边去,老子都要把他们挖出来碎尸万段!”

  夏原吉双脚悬空,脸憋成猪肝色,但他死死抱着账本。

  “自带干粮?王爷能带多少?三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粟米一千二百石!西安府的存粮早就见底了!”

  “那是抢回来不少牛羊,可那些畜生也不能马上变粮食啊!那是战利品,不是军粮!”

  夏原吉在空中拼命挣扎,把账本拍得啪啪作响:

  “这是上个月各省的亏空明细!除了江南还有点余粮,北边几个行省的粮仓里,耗子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打仗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战马跑死要换吧?箭矢射出去要补吧?火铳炸膛了要修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王爷说不要军饷,那死了的弟兄呢?抚恤金给不给?要是不给,谁给大明卖命?要是给,户部拿什么给?把我的皮剥下来去换钱吗!”

  夏原吉嘶吼着。

  这是他作为户部官员的底线,也是他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算账积攒下来的满腹怨气。

  “眼下辽东开荒,那是为了给大明造出一个万世不竭的粮仓!这个节骨眼上,把民夫和银子都抽走去打仗,那就是拆了自家承重墙去补篱笆!最后房子塌了,篱笆也没补好,大家伙儿一起抱着饿死!”

  大殿里朱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手里这个脸红脖子粗、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跟他算死账的小官,那股子冲顶的怒火,竟然被这些冷冰冰、血淋淋的数字给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他慢慢松开手。

  “砰!”

  夏原吉大口喘气。

  “那就……这么忍了?”

  朱棡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绝望的憋屈。

  “大哥走了,我们这帮当弟弟的,连给他出口气都做不到?就这么看着那群阴沟里的老鼠在外面上蹦跶?”

  “这窝囊气,我朱棡受不了!”

  这条硬汉子,眼眶竟然红了一圈。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柱子上。

  朱雄英看着这一切。

  火候到了。

  这种不甘,这种屈辱,正是最好的燃料。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夏原吉滚到一边去。

  夏原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虽然样子狼狈,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小命,今儿算是保住了。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走到两位叔叔中间。

  他没有安抚,反而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凉薄。

  “二叔,三叔,你们觉得孤不想打?”

  朱雄英背着手,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孤比你们更想打。”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酷。

  “但以前那种打法,不行。”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赢了,大明背一身债,休养生息十年;打输了,动摇国本。”

  朱雄英指了指西北,语气森然:

  “孤要的,不是一次出气的复仇,不是去砍几个脑袋回来堆个京观就完事。”

  “孤要的是——亡族灭种式的征服。”

  这几个字一出,秦王和晋王同时抬头,眼神剧震。

  朱雄英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孤让李景隆的俘虏去辽东,是去挖大明万世的根基;孤让夏原吉在户部抠门,是为了攒一份谁也撼不动的家底;孤让燕王世子去跑圈,是为了练出一个能管住半个天下的钱袋子。”

  “现在的忍,是为了将来能把刀磨得更锋利,一刀下去,连骨头带肉全给他剁碎了!”

  朱雄英伸出手,掌心向上,缓缓握紧,仿佛捏碎了整个草原。

  “给孤三年。”

  “三年后,孤给你们每人配满新式火器营。不是现在这种遂火枪,是能在一千步外打烂他们脑壳的线膛枪;是能把他们的骑兵连人带马轰成肉泥的开花弹!”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到时候,不需要你们拿命去填,不需要用大明儿郎的血肉去拼。孤要你们推着大炮,一路轰过去!那是火力覆盖,是降维打击!”

  “我们要让草原上从此以后,只能听懂汉话;要让他们的牛羊,变成大明百姓餐桌上的肉;要让那片土地,彻底变成大明的牧场!”

  朱雄英盯着两位叔叔的眼睛,一字一顿:

  “二叔,三叔。你们是想现在冲出去,杀几个人解解气,然后灰溜溜地回来继续挨饿?”

  “还是想忍这一口气,等三年后,跟着孤,去做那个终结草原千年祸患、勒石燕然的灭国统帅?”

  大饼画完了。

  而且是又大又香、带着血腥味儿的超级大饼。

  朱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朱棡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这饼太对这帮武人的胃口了!

  “三年?”

  朱樉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但那种狂躁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极度的渴望:“你小子……没骗你二叔?”

  “军中无戏言。”

  朱雄英神色肃穆,直接抬手指向墙角的夏原吉:

  “夏原吉就在这。三年后,要是户部拿不出支撑五十万大军横推漠北的钱粮,孤先把他的皮剥了,给二叔做靴子!”

  角落里的夏原吉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哭出声来。

  殿下!您画饼就画饼,能不能别老拿微臣的皮做担保啊!这皮又不值钱!

  朱棡死死盯着朱雄英看了半晌。

  突然,他咧嘴一笑。

  “好!”

  朱棡大步走到夏原吉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温柔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没直接锁喉。

  “夏大人,刚才多有得罪。”

  朱棡替夏原吉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尽管那力道拍得夏原吉骨头都要散架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的钱袋子。户部要是有谁敢在那帮刁民和贪官身上浪费一个铜板,不用你动手。”

  朱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匪气。

  “你来找本王。本王去把他们全家挂在城墙上风干!”

  夏原吉这回是真的腿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瞬间从“讨债恶鬼”变成“护财门神”的顶级藩王,心里对那位年轻的太孙殿下,升起了一股近乎恐惧的敬畏。

  三言两语,把两头暴走的猛虎,驯成了看家护院的恶犬。

  这位太孙殿下,心是真黑啊,也是真能忽悠啊!

  “既然说通了。”

  朱雄英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那就别闲着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份早就拟好的文书,随手扔在桌上。

  “闲着容易生事。二叔,三叔,既然不回封地,那就给孤干点活。”

  朱樉凑过去一看,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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