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刘家港。

  这地方早不是当年走漕粮的清水衙门。如今,这是大明朝最肥的钱袋子。

  海面上,桅杆挨着桅杆,密不透风。

  三千料的福船、五百料的沙船,挂着各色商号旗帜的私船,把宽阔的入海口塞得连条泥鳅都钻不过去。

  码头上,力工的号子声、商人的算盘声、骡马的嘶鸣声,形成一副繁华盛世的景象。

  “让开!都让开!这是顾家去吕宋运香料的船!耽误了时辰,你拿全家老小的命赔?”

  一个穿着绸缎圆领衫的管事站在栈桥上跳脚,手里挥着厚厚一沓出海引票。

  旁边一艘刚靠岸的平底船上,山西票号的掌柜也不含糊,一箱现银直接砸在甲板上,木板砸出闷响。

  “顾老板,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我这船里装的全是南洋拉回来的极品红木,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必须卸货!”

  在这里,每天流水的银子按十万两起步。

  能抢到一个泊位,那就是搬回家一座金山。

  海运局提举张衡坐在衙门二楼,手里端着官窑茶盏,看着底下的乱象。

  “大人,外头又快打起来了,要不要派人去清清场?”副官压低声音请示。

  张衡摆摆手,老神在在。

  “赶什么?他们吵得越凶,说明咱大明的海贸越来钱。只要不动刀子见血,随他们咬去。”

  刘家港最高处。

  五十丈高的石砌瞭望塔。

  老兵刘麻子正靠在石栏杆上啃大葱。

  他在这塔上吹了十年海风,闭着眼都能闻出哪艘船拉的是咸鱼,哪艘船装的是香料。

  他习惯性地拿起单筒千里镜,往东边海平线上扫。

  只看了一眼。

  刘麻子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大葱,直接掉在地上。

  视野尽头。

  两头黑色的海上巨兽碾碎波浪,显出轮廓。

  大明两千料战列宝船。

  这倒不稀奇,港口天天见。

  要命的是,那主桅杆顶端挂着的旗子。

  不是代表大捷的红旗。也不是代表商贸的黄旗。

  是一面纯黑的底子。

  中间用金线绣着一条没有角的蟠龙,龙嘴里死死咬着一把往下滴血的横刀。

  大明军方最高级别警报——“天裂”。

  这面旗子,刘麻子当兵三十年,只在兵部最深处的绝密图册上见过一次。

  意思极其简单粗暴:事关国本,挡路者死,无视一切军政衙门,直达天听。

  刘麻子头皮当场炸开,脊梁骨窜起一股直冲脑门的寒气。

  他转过身,连滚带爬扑向塔顶那口重达千斤的铜钟。

  抄起包着铁皮的撞木,不要命地往钟身上撞,虎口震裂出血都毫无察觉。

  当——!

  当——!

  当——!

  钟声急促、沉闷。

  九下一轮,连撞三轮。

  整个刘家港几十万人的喧闹声,被这二十七下钟声,硬生生的压制下来。

  栈桥上跳脚的管事闭了嘴。

  卸货的力工停了手。

  几十万双眼睛,惊恐地望向瞭望塔。

  衙门二楼。

  张衡手里的茶盏没拿稳,直接砸在地上,碎瓷片混着滚水溅了一地。

  “二十七下震天钟……”

  张衡面皮瞬间煞白。

  他一把扯开官服领口,大声叫喊起来。

  “传令水师营!”

  “把港口主航道给我清出来!一炷香之内,主航道上要是还有一块漂着的破木板,老子被砍九族之前,先把你们全家老小活劈了!”

  副官连滚带爬冲下楼。

  平静。

  偌大的港口,陷入死一般的平静。

  随后,是极其暴力的清场。

  几十艘悬挂着水师旗帜的蜈蚣快船疯了似的冲入航道。

  水兵根本不说话,直接拿带着铁钩的长竹竿,把挡在航道上的商船往两边死命硬挤。

  “哎哎哎!撞坏了!里头全是上等瓷器!值好几万两……”顾家管事心疼得直跺脚。

  唰!

  水师百户拔出腰刀,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刀尖直指管事鼻子。

  “再废话半个字,连人带船直接点火烧了!给老子退!”

  没等商人们反应过来。

  码头后方的青石板路上,传来极其整齐、压抑的马蹄声。

  五百名锦衣卫。

  全套飞鱼服,腰跨绣春刀,手持长杆燧发枪。

  带队的是锦衣卫千户。

  他纵马直接踏上栈桥,马蹄在木板上踩出催命般的闷响。

  “锦衣卫办案。无关人等,全退到黄线以外。”

  千户马鞭一指,语气森寒。

  “敢越线半步,就地格杀,绝不听辩。”

  锦衣卫迅速散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直接把最核心的三个深水泊位围成了水泄不通的铁桶。

  黄线外,十几万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锁住海面上那两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舰。

  船体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

  全帆张开,带着一种要把整个码头撞得粉碎的蛮横气势,直扑刘家港。

  领头战舰,“镇涛”号。

  甲板上没有水手跑动。

  两千名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重甲老兵,分列两侧,站得笔直如铁塔。

  面甲全部拉下。

  手里端着的火绳枪,引信全亮着暗红的火星。

  谁敢在这个时候靠近这艘船三十步以内,迎来的绝对是不死不休的火力覆盖。

  船楼最高处。

  玖久站得如同一柄标枪。

  他没穿那套普通的火枪手军服,换上了一身极其贴身的黑鲨鱼皮甲。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三层防潮油布包裹的四方盒子。

  包裹用浸过水的牛筋绳,死死绑在他的胸口,勒进肉里。

  海风极大,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玖久看着越来越近的刘家港码头。

  脑子里,全是在佐渡岛那个风雪交加的望台上,李景隆的交代。

  那一天。

  李景隆屏退了所有人。

  连最亲近的副将常顺,都被硬生生赶到了五百步之外。

  李景隆就那么站在风雪里。

  那个平时笑得像个纨绔、杀人像踩死蚂蚁一样优雅的曹国公。那个骨子里流淌着战争疯子血液的统帅。

  当时双手死死抓着玖久的肩膀。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是太孙的人。”李景隆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战栗。

  “这盒子里的东西,我李景隆看过了。就因为看过了,所以我现在绝对不能回大明。”

  “这事太大。大到我只要带着这东西上岸,半路就有可能被不知名的人灭口,甚至会连累整个曹国公府被夷为平地。”

  李景隆死死盯着玖久的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带两艘跑得最快的战舰。带两千最不管规矩的、我爹留下来的老兵。”

  “这个盒子。除了皇爷爷和太孙殿下。天王老子来了,谁也不能给。”

  玖久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沿途要是遇到水师盘查呢?”

  李景隆当时的表情,活像个彻底撕下伪装的疯子。

  “敢挡路,开炮。”

  “要是沿海卫所要上船检查呢?”玖久再问。

  “开炮。”

  “要是兵部、六部,或者哪位手握重兵的藩王要过问呢?”

  李景隆直接把那个青铜匣子硬塞进玖久怀里,力道极大。

  “我不管对面站着的是几品大员,也不管对面挂着谁的旗号。”

  “只要不是金陵奉天殿里的那两位。”

  “敢多问一句,敢伸手碰这盒子一下。”

  “杀。”

  “杀绝。”

  “杀到金陵城下为止!”

  回忆戛然而止。

  玖久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包裹。

  那重量,压得他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抛锚。”玖久开口,声音透着死志。

  旁边传令兵立刻举起红旗。

  轰!

  两艘战舰在距离栈桥不到三丈的地方,悍然抛下重达千斤的铁锚。

  船体剧烈摇晃,硬生生停住,水花掀起三丈高。

  咔嚓。

  厚重的楠木跳板直接砸在栈桥上,木屑横飞。

  两千重甲老兵踩着步点,端着火枪,杀气腾腾地护在跳板两侧。

  玖久走下跳板。

  栈桥上,锦衣卫千户大步迎上来。

  “兄弟,辛苦。”千户拱手,没敢多看那个盒子一眼。

  “马备好了吗?”玖久手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五百匹上等口外战马,一人双马。沿途驿站全打通了,一路绿灯,换马不换人。”千户侧开身子。

  玖久点头。

  “我带一百人进京。剩下的一千九百人,留在港口。”

  玖久转头,看着战舰上的带队百户。

  语气平稳。

  “这船,铁锚焊死。火炮全装填。”

  “半天之内,要是没老子的活人消息传出来。”

  玖久指着金陵的方向。

  “你们这两千号人,就从刘家港开路。”

  “一路火炮洗地,给我生生打进金陵城。”

  百户拉下面甲,铁拳重重敲击胸甲回应,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金属爆音。

  整个港口十几万人,听着这几句对话,骨子里的寒气直往外冒。

  老天爷。

  这到底带回来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连京城都敢轰?

  。。。。。。。。

  官道。最新铺设的水泥路面。

  现在,一百骑正贴着地皮狂飙。

  玖九死咬着牙关。

  胯下的口外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马蹄铁砸在水泥面上,火星子四溅。

  太硬了。这种跑法,百里下来,马腿骨绝对得废。

  玖九不在乎。

  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死死按着胸前绑紧的油布包。

  “吁——!”

  前方十里堡驿站。

  玖九根本不减速。战马冲进驿站大院,前蹄一软,直接跪倒。

  膝盖骨在水泥地上磕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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