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左手摘下糊满污血的铁手套,从怀里摸出那个蜀锦锦囊。

  纸不大,字不多。

  徐辉祖低头扫了一遍。

  只有两行。

  "别迭里达坂非拒敌之关,乃聚肉之釜。退陌刀,放敌入彀,启后山连机重弩。"

  "关外隐秘守夜人五万,月前已遣漠北。勿忧后援,只管拿生铁填满此谷。"

  徐辉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太孙的棋盘,比他脚底下这座天山还大。

  月前就把五万暗桩撒进漠北——那时候帖木儿的大军还没出撒马尔罕。

  他抬起头,看向底下半山腰。

  一万陌刀营的弟兄还在挥刀。

  精钢长刃早就卷了口子,劈在奴隶兵的骨头上,已经不是切肉的利落声,全是劈木柴的闷响。

  手速慢了。

  刀举到一半,胳膊往下坠。

  体力到头了。

  韩勇一把扭过头,盯住徐辉祖。

  "国公爷!陌刀阵万万不能撤!脚底下往后退一尺,底下那几万疯子就能扑上来十丈!防线一松——全线完蛋!"

  徐辉祖双手攥住大剑剑柄,从冻土里拔出来。

  "太孙出京时交代过一句话。"

  徐辉祖大步迈到岩石最前沿,大剑平举,剑锋直指后山背坡。

  "大明家底厚实。用不着拿精锐的骨头去跟人家拼消耗。"

  他偏过头看韩勇。

  "这是太孙的死令。放他们进来。拿大明的精钢,喂饱他们。"

  韩勇嘴巴大张,半天合不拢。

  他转头看了一眼山道上蠕动的灰色人海——全是连件破衣服都没有的奴隶兵。

  拿宝贵的半山腰防线,换这帮贱命?

  军令如铁。

  韩勇一把夺过掌旗兵手里的红黑双面大旗。

  山道正中。千户一刀剁开面前的敌兵,抬头望见卧牛石上的旗语。

  "收刀!全甲后撤!退入二道壕!"

  一万重甲陌刀手没半点拖泥带水。

  前排双手横压刀杆,把涌上来的活物死死抵住。

  后排转身迈铁靴,顺交通沟大步往高处撤。

  前沿空出一大片平地。

  山腰下。

  阿齐兹跨在马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死盯半山腰。

  明军那排钢铁城墙——散了。

  拿巨刃的杀神,正撅着屁股往山上跑。

  "骑兵!"阿齐兹猛地扭头,冲着身后的轻骑千夫长吼:"绕侧翼!从交通沟追上去!"

  轻骑千夫长刚要拨马,副将一把拽住缰绳。

  "将军!侧翼全是碎石陡坡,战马上不去!"副将指着两侧峭壁:

  "明军的交通沟窄得只能过两人,骑兵进去就是送死!"

  阿齐兹一鞭子抽在马脖子上。

  "那就步兵压!全压上去!"他扬起马鞭,半空抽出一记炸响:

  "明国人脱力了!刀都抬不起来了!谁砍下明军主将的脑袋,赏金币一万枚!"

  重赏一出。

  几万帖木儿轻装步兵红了眼。

  推开前头的奴隶督战队,踩着奴隶兵的后背,发疯一样往坡道上涌。

  前头那个精瘦的奴隶汉子,攥着崩口的镰刀,一头扎进大明撤空的阵地。

  脚底下全是踩碎的残肉和冰渣。他站稳,转身,张开双臂,冲着底下的人海扯着嗓子嚎。

  人潮涌进来。人挤着人,人踩着人。

  百十步宽的缓冲地带塞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想走,后头的拼命顶。几万大军把漏斗口堵成了一坨实心的肉疙瘩。

  进不去。退不了。

  二道防线高地。

  徐辉祖俯视这口装满四万活肉的大铁釜。

  "韩勇。"

  "在!"

  "发号。"

  卧牛石背后。

  一面巨大的纯黑战旗轰然升空。

  两侧峭壁上,几十处看似天然的巨石堆突然松动。

  不是麻布——是涂了灰泥伪装的厚木板。

  木板被大明军汉从内侧一脚踹开。

  底下不是伏兵,不是火枪手。

  是大明工部特质的轻组装的三千架连机床弩。

  每十架一组,连着一个铁木绞盘。

  弩槽上齐刷刷卡着一丈长的大型箭矢。

  没有木质箭杆,没有尾羽,通体十锻精钢浇筑打磨,箭尖三棱破甲型,箭身刻着血槽。

  沉。厚。

  专克重型板甲的好东西——拿来射光膀子的奴隶兵。

  副将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双手举起五十斤的熟铁大锤,走到中枢机扩前。

  铁锤过顶。

  狠狠砸下!

  铁楔子打入中枢齿轮,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嘣——!

  三千张牛筋混钢丝绞成的弩弦同时回弹。

  空气里炸开一阵沉闷的音爆。

  三千根全精钢长箭,以蛮不讲理的初速,泼进那塞满四万人的漏斗口。

  距离太近。人群太密。

  瞄都不用瞄。

  精瘦奴隶站在最前沿,嘴还张着。

  一根精钢大箭从面门直扎进去,穿碎头骨,带着整个人往后倒飞。

  箭的力道没衰减半分。穿透后脑,继续扎进后头一名轻装步兵的胸膛。

  连穿四人,钉入结冰的山体岩石,箭尾在石头里嗡嗡震颤。

  噗嗤。

  噗嗤。

  噗嗤。

  穿肉声连成一整片。

  帖木儿人引以为傲的厚牛皮甲,在精钢三棱箭簇面前,连一层烂菜叶都不如。

  手臂粗的精钢箭贯穿人体,碗口大的血窟窿在后背炸开,内脏混着碎肉往外狂喷。

  前排五千奴隶兵,三息清空。

  绞盘嘎吱嘎吱转动。

  机扩复位。第二排精钢大箭自动落入弩槽。

  副将抡起铁锤。

  砸!

  又是三千根钢铁死神兜头盖脸砸进人堆。

  帖木儿正规军前后左右全被卡死,连个躲的缝都没有。

  一波。

  又一波。

  连射十波。

  三万根纯精钢破甲大箭,一炷香之内,被大明军队不计成本地泼洒在漏斗山道上。

  四万人的先锋大军,此刻找不出一个能站着喘气的活物。

  地皮被精钢箭簇和烂肉铺了厚厚一层。

  血水来不及渗进冻土,在表面汇成一洼一洼的暗红色水潭。

  山脚。大都督王旗下。

  沙哈鲁掀开木辇毡帘,一脚踩上踏板。

  阿齐兹浑身扎满碎木片,双手死死捧着一根从山道上捡回来的精钢大箭。

  他跌跌撞撞冲到木辇跟前,双膝砸在地上。

  "大都督……前锋全军覆没!"

  "明国人的连机弩阵覆盖了整个山腰……几万人全没了!"

  沙哈鲁站在台阶上。没看阿齐兹。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那根沾血的箭矢上。

  走下台阶,弯腰,一把抓过大箭。

  入手极沉。

  这位握着五十万大军的大埃米尔,手指慢慢抹过冰冷的箭身。

  指尖过处,全是冷硬的金属。

  大拇指指甲在箭杆上死命划一道。

  没有木屑,没有毛刺,没有一丝一毫的木质纹理。

  他抬起左手,用指骨节敲击箭身。

  当——!

  声音清脆绵长,百炼实钢的底子,一听便知。

  沙哈鲁的呼吸停一息。

  那双常年不见波澜的灰色眼珠,此刻死死钉在这根箭上。

  西域缺铁。帖木儿帝国的工匠打一把普通弯刀,生铁得反反复复折叠锻打好几天。

  撒马尔罕的市场上,一斤好铁能换两头成年双峰骆驼。

  他让五万奴隶去当炮灰,是因为这些贱民的命不值钱。

  死在这儿,不用发饷,不用分粮。

  可大明在干什么?

  大明把好端端锻板甲的精铁,浇成实心大箭,只为射杀他手底下最不值钱的奴隶。

  沙哈鲁把那根精钢箭竖起来,箭尖抵在自己掌心。

  用力一按。

  锋利的三棱箭簇刺破皮肉,一滴血珠渗出来。

  "本督算错了一件事。"

  沙哈鲁抬起头,看向别迭里达坂方向。

  "大明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用整座国库的铁,告诉本督——你们帖木儿配不上这场战争。"

  他把精钢箭递给偏将。

  "传令全军。停止仰攻别迭里。大军调头,顺天山南麓平地,寻路口重新扎营。"

  偏将愣住:"大都督,咱们不打了?"

  "打。"沙哈鲁转身登上木辇:"但不能送死。明国人既然把铁山搬来了,本督到是想看看,究竟是他们的精钢多,还是我的奴隶多。"

  他放下帐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精钢箭。

  "去去传令下去,再去调十万的奴隶上来。"

  。。。。。。。。。。。

  离天山千里外。

  漠南草原深处。

  暗处。

  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扯下覆在身上的白布伪装网。

  赵黑虎翻身坐起,那张只剩一只独眼的脸,在夜色里透着孤狼的凶相。

  他从后腰摸出太孙亲赐的百炼横刀。

  身侧沙坑里,瘦猴吐掉嘴里嚼烂的干草根子,手脚麻利地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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