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蒙古矮脚马上,百炼横刀在靴帮子上磕两下,刀鞘一扣,别回后腰。

  他身后的矮丘背风面,五万匹战马挤在一块儿,马嘴全衔着枚。

  瘦猴从旁边拨马过来。

  这家伙瘦归瘦,骑术好得邪门,屁股跟马鞍子长在一起似的,三十里地跑下来纹丝不晃。

  “大哥,前哨回来了。”

  瘦猴压着嗓门。

  “前头二十里,扎尕部的老营盘——空的。帐篷还竖着,锅灶还温热,人没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黑虎独眼往四下里一扫。

  月色底下,草原铺到天边,一马平川。

  没有牧民赶羊的吆喝声,没有毡帐里透出来的火光,连野狗叫唤的动静都绝迹。

  这一路过来,三百多里地,赵黑虎没见过一个活的蒙古牧民。

  草原被杀空了。

  帖木儿大军东征的消息传到漠北之后,散布在天山以北的蒙古各部,要么被帖木儿前锋裹挟着当了炮灰,要么连夜卷包袱往东北深山老林里窜。

  留下的,只有被踩烂的毡帐、啃光了草皮的荒地,和偶尔能在河套边上碰见的几具冻硬了的牧民尸首。

  “人到齐了?”

  “到齐了。”

  瘦猴伸出三根指头。

  “三路弟兄,半个时辰前全合拢了。五万整,一个没缺。”

  赵黑虎勒住马缰。

  五万。

  这个数字搁在一年前,够他做一百辈子的春秋大梦。

  乌程县守夜人总共才二十来号人,杀个贪官都得偷偷摸摸。

  现在,太孙一道密令,散布在大明十三省暗处的守夜人全部激活。

  不是二十人。不是两百人。

  是五万。

  清一色退役老兵。

  边军的、卫所的、水师的,全是上过阵见过血的老杀才。

  每个人骑术过硬,给匹马就能跑,给把刀就能砍。

  一个月前从各省分批出关,每拨不超三千人,散在漠南草原各处猫着。

  草原空了,蒙古探马跑光了,反倒省了他们藏匿的工夫。

  这几天合拢队伍,五万匹马连成一条黑龙,大大方方踩着冻土往西赶。

  “大牛。”

  赵黑虎回头。

  大牛策马从后头跟上来。块头大,骑在马上跟座铁塔。

  左手只剩两根指头,缰绳缠在断指根上,勒出深深的红印子。右手攥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铁胎弓。

  “大哥。”

  “报家底。”

  大牛拍拍马背上捆得死紧的皮囊。

  “一人一把精钢连弩,配箭一百支。腰上挂两把燧发短铳,每把十二发纸壳弹。后背驮两包定装极品火药,每包五十发。外加三天炒面干粮、两壶水。”

  赵黑虎拨转马头,扫一眼身后那条望不到尾的黑色骑兵长蛇。

  “五万人,每人一百支弩箭——五百万支。”

  瘦猴咽了口唾沫。

  “大哥,咱这五万人,不会是去跟蛮子拼马刀的吧?”

  赵黑虎没搭理他。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太孙的亲笔。

  就三行字。

  “守夜人不接战。不恋战。不驻扎。”

  “全速赶赴天山别迭里方向。”

  “弹药弩箭即为最大支援。人到,物资到。”

  瘦猴凑过来瞅了一眼。

  “不打?跑了几千里路就当个送货的?”

  赵黑虎把羊皮纸揣回怀里。

  “太孙的棋,你看不懂。”

  “徐国公在别迭里达坂顶着五十万帖木儿大军。他们缺什么?缺弩箭,缺火药,缺铅弹。”

  赵黑虎那只独眼在月色底下亮得吓人。

  “五万人,每人一百支弩箭,扛两包火药。够别迭里的火枪再打十轮排枪,够连机重弩再射二十波。”

  瘦猴不吭声了。

  大牛把铁胎弓往肩上一挂。

  “大哥,啥时候走?”

  “现在。全速。”

  赵黑虎横刀一指正西方。

  双腿一夹马腹。

  枣红马撒开四蹄,身后,五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没有战旗。

  月光底下,五万骑影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贴着空荡荡的草原地皮往西面狂卷。

  马背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关内农夫的麻褂子,矿工的短打,猎户的兽皮袄,渔夫的粗布衫。

  但每个人腰间全挂着太孙统一配发的精钢连弩,马臀上全捆着两个死沉的弹药包。

  草原空了,没有牧民的狗会叫唤,没有探马会拦路。

  五万匹马放开了跑,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赵黑虎打头,大牛在右,瘦猴在左。

  三匹马跑出去十来里地。

  瘦猴竖起耳朵。

  “大哥,后头老周那帮人在嚼舌头。”

  赵黑虎没回头。

  “嚼什么?”

  瘦猴偏过身子听了半天。

  “说关内出事了。”

  赵黑虎收了半分缰。

  “叫过来。”

  瘦猴吹了声哨。后头一匹灰马加速上来。马上骑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周大柱。

  原先是山西太原府的驿卒,加入守夜人之前,专门跑各省驿站递消息。

  “赵头!”

  周大柱一边催马一边从袖口里抽出张揉得稀烂的纸条。

  “出关前太原驿站的老弟兄给塞的!”

  赵黑虎伸手接过,月色太暗,看不真切。

  “念。”

  周大柱喘匀了气。

  “雁门关。三天前。二十万人,出关了。”

  赵黑虎的马速降下来。

  大牛拨马靠近。

  “二十万?哪来的?”

  周大柱把纸条凑到眼皮底下。

  “不是军队。全是老百姓。”

  “金陵城的铁匠、屠户、卖菜的。杭州府的织工、船夫、脚夫。山西的矿工、陕西的猎户、河南种地的庄稼汉子。”

  “纸条上说,没军饷,没编制。兵部黄册子上查不到一个名字。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铁匠带锤,屠户带刀,猎户带弓,矿工带镐。二十万人浩浩荡荡出了雁门关,直奔大同方向。”

  赵黑虎攥纸条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收紧。

  瘦猴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

  “这帮人吃错药了?拿锄头出关打帖木儿?”

  周大柱摇头。

  “不是没粮草。沿途每个州府的粮仓,全被守夜人提前打开了。太孙的密令,半个月前就到了各省。”

  赵黑虎把纸条递给大牛。

  大牛两根残指捏着那张破纸。他不识字,但认得“雁门关”三个字。

  当年他在雁门关外丢的三根手指头。

  “大哥。那些人……晓得前头是什么?”

  赵黑虎没立刻回话。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条黑压压的骑兵长龙。

  五万守夜人正闷头策马赶路,马蹄声和弩箭筒碰撞声连成一片。

  “他们晓得。”

  赵黑虎重新收紧缰绳,催马提速。

  “血书贴遍了十三省,每个人都看过。大青山是假的,阴山是假的。他们祖宗流血的地方被人偷了。”

  “二十万人出雁门关,不是为了打仗。是咽不下这口气。”

  瘦猴跑了几步,又问。

  “那二十万人到了大同,谁管?”

  “太孙安排了人。”

  赵黑虎丢下四个字,不再多讲。

  周大柱又插了一句。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金陵兵仗局半个月没歇火,日夜三班,铁水不断。太孙从内帑拨了八百万两白银,全砸进去铸火枪和弩箭。头一批三万把燧发枪已经装车出了应天府,锦衣卫押运。”

  大牛那张木讷的大脸绷了绷。

  “三万把枪……够武装多少人?”

  后头一个中年汉子催马上来接话。孙铁生,原先江西景德镇的窑工,一双手全是烧窑留下的疤。

  “大牛哥,你算不来,我替你算。三万把枪,配上咱们背的火药铅弹,够别迭里达坂的弟兄们再扛半个月。”

  孙铁生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

  “前提是,咱得活着把东西送到。”

  队伍安静下来。

  马速提了一档。没人再废话。

  赵黑虎把横刀从后腰抽出来,横搁在马鞍前桥上。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暗哨打出信号。

  三声鸟叫,两短一长。

  赵黑虎右手一抬,五万匹战马齐刷刷收速。

  瘦猴策马窜到前面一个矮丘上,趴在马脖子上往远处扫了一圈,拨马回来。

  “大哥,前头八里有营火。排成两排,蒙古人扎营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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