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压下马速。

  前方八里,营火排成两排,规规矩矩的蒙古人扎营路数。

  瘦猴策马回来,一脸灰尘。

  "大哥,看明白了。小部落,三百来号人。带着牛群往东跑,跑到一半不敢跑了,就地扎下的。"

  瘦猴伸手指头比画。

  "青壮不到一百个,剩下全是老的小的。弓马不多,拢共二三十匹瘦马。"

  大牛两根残指搭在弓弦上。

  "绕不绕?"

  赵黑虎没立刻接话。

  他从马鞍侧袋里摸出太孙的亲笔手令——"守夜人不接战。不恋战。不驻扎。"

  "绕。"

  瘦猴点头,拨马就走。

  "等等。"

  赵黑虎叫住他。

  "让前哨再多跑五里。我不怕这三百个牧民。我怕这三百个牧民后头,蹲着帖木儿的游骑斥候。"

  瘦猴愣了半拍。

  "帖木儿的人能跑这么远?"

  赵黑虎一拽缰绳。

  "咱五万人的马蹄印子,踩在草皮上跟犁地差不多。帖木儿只要撒出一哨斥候,顺蹄印追,用不了半天就摸到咱们的行军路线。"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条黑压压的队伍。

  "五万人扛的弹药,够别迭里的弟兄续十轮排枪。要是这批东西在半道上被截——"

  话断在这里。不用往下说。

  大牛和瘦猴全明白。

  "我去探。"大牛拨马要走。

  "回来。"

  赵黑虎又掏出另一张纸。

  半个时辰前,前哨从一个死掉的蒙古牧民身上扒下来的。蒙古文,歪歪扭扭。

  队伍里有个在辽东蹲了十年的老间谍,翻出来只一句话——

  "大汗令:克鲁伦河以西所有部落即刻东撤,违者族灭。"

  额勒伯克汗在收缩。漠北西边的蒙古人,全在往东窜。

  赵黑虎把纸折好塞回袖口。

  "蒙古人往东跑,帖木儿的前锋往西推。中间这几百里地,是条空档。"

  他盯着正西方天际线。

  "空档不会空太久。再拖两天,帖木儿的游骑就能把这条缝堵死。"

  瘦猴脸色变了。"大哥,你是说——"

  "全速。传令下去,从现在起,人不下马,马不停蹄。"

  "可马撑不住——"

  "每人带了两匹。骑一匹,牵一匹。跑废了换。"

  赵黑虎抽出横刀,用刀背磕了磕马鞍上的弹药包。

  "这些家伙事,比咱们五万条命摞在一块都金贵。到了别迭里,把货卸下来,活儿就算干完。"

  瘦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半晌,大牛从后头闷声接一句。

  "干不完,咱们就是大明的罪人。"

  赵黑虎没回头。

  拍马。

  五万骑影重新拉成一条黑线,朝正西方死命赶去。

  ……

  雁门关外。一百二十里。

  方玉林站在一辆借来的牛车上。

  那件被雨淋了又被风吹干的道袍,脑袋上没戴巾帻,花白的头发拿一根草绳胡乱绑着。

  脚底下,是一条望不到尾的人河。

  二十万人。

  说是人,更像一窝被捅了巢的蚂蚁。

  卖豆腐的挑着扁担走,扁担两头挂的不是豆腐,是两袋小米。

  打铁的扛着锤子走,锤子底下绑着一捆铁钉子。

  种地的背着锄头走,锄头边上别着一把杀猪刀。

  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直裰的秀才,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走路都打晃。

  没有队列。没有旗号。

  二十万人挤在官道上,跟赶庙会差不多。

  区别是庙会的人脸上挂喜气,这帮人脸上全是一股拧到极点的狠劲。

  方玉林嗓子已经喊劈了。

  前头出了岔子。

  人群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直接堵成了一坨。

  往左去大同,往右去朔州。

  两拨人在岔口争得面红耳赤。

  "去大同!朝廷的兵在大同集结!"一个卖布的商人扯着嗓子叫。

  "放你娘的屁!朔州那边有粮仓!先搞粮再说!"一个光膀子的矿工拿镐把杵着地。

  两拨人越吵越凶。矿工推了商人一把,商人踉跄两步,撞翻后头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老头的小米袋子摔在地上口子裂了,白花花的米粒撒一地。

  "我的米!"老头跪在地上拼命捧。后头涌上来的人根本看不见,一脚一脚踩上去。

  方玉林从牛车上跳下来。

  六十岁的人了,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棱上,裤腿当场洇出血。

  他没顾上,三步并两步挤进人堆,一把薅住矿工的后衣领。

  矿工回头一瞧。"你谁啊?管得着吗?"

  方玉林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打得又脆又响。

  矿工被扇懵了。

  二十万人里头,头一个当众动手的。周围吵架声齐刷刷断了。

  "混账东西!"

  方玉林气十足。

  "你去朔州搞粮?搞完了呢?扛着粮食再多走好几天到大同?等你磨磨蹭蹭到了,前线的弟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闭嘴!"

  方玉林转身扫视周围。

  "你们一个个的,出了雁门关就跟没笼头的驴一样。知不知道前头是什么?前头是帖木儿的五十万大军!你们拿着锄头扁担,走到跟前人家一刀一个!"

  他弯腰把老头拽起来,帮他把破袋子口子拧紧。

  "想送死,我方玉林不拦。但要死,也得死出个人样来!"

  翻身跳回牛车。

  "赵秉文!"

  "在!"

  "从今天起,每一千人编一个队。挑最能打的当队头,会写字的当旗手,有铁器的全集中统一分。"

  赵秉文两条腿打着摆子。"先生,咱们……是读书人,不是将军啊。"

  方玉林瞪他。

  "宋濂先生说过——书读到最后,是为了站在该站的地方。"

  他把草绳重新扎紧。

  "眼下该站的地方,就在这条路上。去办!先把这帮人捏成能走路的模样!到了大同,自有人接手!"

  赵秉文咬咬牙,抱着黄纸钻进人群。

  方玉林站在牛车上,扭头看了一眼北方。

  极北。那个他活了六十年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地方。

  "老夫这辈子。"声音低下去,只剩自己听得见。

  "总得去看一眼。"

  ……

  天山。别迭里达坂。

  徐辉祖靠在卧牛石后头。

  他盯着山下头。

  帖木儿大军不冲了。

  沙哈鲁学精了。正面硬撞连机重弩是送死,拿奴隶填陌刀只能磨刀不能破阵。

  这老狗改了路数——搬土。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奴隶排成长队,扛着碎石泥土的麻袋,一袋一袋往漏斗口的斜坡上倒。

  另一拨人拿铁锹把碎石踩实拍平。还有几十个工兵在两侧崖壁上凿眼打孔。

  他们在修路。

  在别迭里达坂的陡坡上,硬生生要修出一条跑马的缓道。

  徐辉祖举起千里镜。镜头里,奴隶扛着比身子还宽的麻袋往上挪。

  有人半截栽倒,后头的人直接踩着脊背接上去。倒下的被碎石泥土盖住,活人变成路面。

  "这特娘的不是打仗。"韩勇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他们在把整座山给削平。"

  徐辉祖放下千里镜。

  坡度在变。原先四十五度的陡坡,被一层层堆上去的泥土碎石磨成三十度、二十五度……

  等修到二十度以下,重甲骑兵就能跑马上山。

  "国公爷,打不打?"韩勇手攥着刀柄。"现在开炮轰工兵,一轮散弹扫掉几百个——"

  "打了,他们换一批。"

  徐辉祖把面饼塞回韩勇手里。

  "沙哈鲁有几十万奴隶。咱们有多少炮弹?"

  韩勇的脸白了一层。

  徐辉祖伸手,隔着胸甲按了按胸口。

  锦囊里的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勿忧后援"。

  后援够不够?

  他盯着山脚那条蚂蚁般的搬土队列,开始算。

  帖木儿人按这个速度,三天能把斜坡填成缓道。

  徐辉祖把大剑从雪地里拔出来,横搁在膝上。

  "传令。全军轮休。火枪手保养枪管,陌刀营磨刀。"

  韩勇愣了。"不打?就看着他们修路?"

  "拿精钢箭射扛泥巴的?一根箭换一条贱命,沙哈鲁做梦都得笑醒。"

  徐辉祖盯住山脚那面金鹰王旗。

  "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风雪卷过达坂。

  一万陌刀营弟兄趴在反斜面深坑里闭眼假寐,三十斤陌刀搁在身侧,手指搭着刀柄没松。

  两千火枪手蹲在壕沟里,用冻僵的手指往枪管塞雪团子降温。连机重弩旁,副将带老卒拿油脂擦弩弦。

  所有人都在等。

  等土坡修到脚下。等弹药赶到。

  两场赛跑,同时在跑。

  韩勇蹲在旁边。

  "国公爷。万一……弹药到不了呢?"

  徐辉祖没回头。

  他提起大剑,剑尖抵在冻土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别迭里达坂。圈外是五十万大军。

  "到不了的话,这座山上四万人,就是大明的界碑。"

  韩勇喉头滚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山脚下。搬土队伍在月色里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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