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副手帖木尔缩着脖子凑近:“看真切没?南蛮子的运粮车在里头不?”

  巴图放下千里筒,贪婪的贪欲藏都藏不住。

  “邪了门了。”巴图吐掉嘴里的草根子:“南蛮子这回连个偏厢车阵都不结。打头阵的,清一色骑兵,一人双马!”

  帖木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张望。

  大明军队往常出塞,全靠步卒结圆阵,外围裹一圈偏厢车防骑兵凿穿。

  可眼皮子底下的这条长龙,绵延出老远,漫山遍野全是高头大马。

  前锋挂在马背上不说,连后头扛着铁管子的步卒,也是两三人挤一匹口外大马。

  队伍中段,几千匹挽马拖着几十辆沉甸甸的四轮大车,上头蒙着厚实的防水油布。

  “这得十万匹战马!”帖木尔搓着手牙花子直发痒:“大明如今富得流油了?看来整个漠南地区真的被他们扫空了啊啊!”

  巴图一把攥死腰间弯刀。

  十万匹马,要是全顺回王庭,大汗给个万户肯定是可以的。

  “传令。”巴图目光死死卡住下方大军最薄弱的侧翼。

  “南蛮子以为有了马就能在草甸子上横着走。不结车阵,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咱们宰割。”

  巴图抽出弯刀,直指青天:“三千轻骑,散开冲!贴进五十步,乱箭压制,把他们从中间切成两半!”

  破牛角号吹得极其刺耳。

  草坡反斜面,三千北元轻骑怪叫着杀出,直扑大明军阵的腰眼。

  山丘正对面。

  大明中军。

  一面黑底金边的大号“凉”字纛,迎着风沙拍打。

  蓝玉大马金刀地跨在一匹纯黑的西域高头大马上。

  身上没套文官们爱穿的绸子罩甲,单穿一件兵仗局特供的极品冷锻钢甲。

  他单手举千里镜,瞅着草坡上杀出来的三千蛮骑。

  “义父。”左边,义子蓝斌打马靠前,单手按死刀把:“北边漏出个耗子洞。三千骑,奔着辎重营去了。”

  蓝斌急着抢功:“儿子点三千老营兄弟,去把他们脑壳掀了!”

  蓝玉把千里镜往马鞍袋里随手一丢。

  “掀个屁。”蓝玉骂一嗓子:

  “咱这趟是带着新式火器的,你当还是十年前呢?太孙砸银子给咱配的全套硬货,你还惦记拿破刀片子去肉搏?老子的子药留着下崽啊?”

  蓝玉偏过头,马鞭一指。

  “传令火铳营。”

  “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上一课,教教他们什么是火力压制。”

  旁边炮营参将胡海光着膀子凑上来,憋得满脸通红:“大将军!咱大炮都拉出来了,让弟兄们放两炮听个响呗?”

  蓝玉一马鞭抽在胡海膀子上,当场抽出一道红印子:“滚一边去!三千只草原耗子,也配吃老子的开花弹?那极品定装火药不要银子买?穷酸也配大炮洗地?让火铳营去端了他们!”

  胡海捂着膀子,灰溜溜退下。

  蓝斌赶紧抱拳:“喏!”

  大明军阵侧翼。

  火铳营千总王石头站定在草皮上。这汉子本是关外的破落户,靠着一身不要命的蛮力,硬混上千总。

  瞅见漫山遍野冲过来的北元骑兵,王石头连腰刀都不曾拔。

  “列阵!”王石头扯开破锣嗓子就是一声吼。

  身后,三排共两千名火铳手,齐刷刷从马背上翻下来。

  这帮人全是蓝玉拿真金白银,从百战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老兵油子。

  面对敌骑狂奔的雷霆动静,两千老卒定如磐石,手上动作麻利至极。

  牙一咬,扯开纸包。

  倒火药。

  压铅弹。

  精钢通条往下死命一捣。

  咔哒!两千把燧发枪全数上膛,机簧咬死的动静汇成一片冷硬的钢铁碰撞声。

  王石头死盯距离。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北元千户巴图冲在最前面,甚至能看清大明军汉脸上的黑灰泥垢。

  “放箭!”巴图嘶吼,手往背后弓囊里探。

  根本没等他把木弓拽稳当。

  王石头的腰刀重重劈下。

  “开火!”

  砰砰砰砰——!

  第一排七百杆燧发枪齐声咆哮,火光封神。

  刺眼的橘红枪火直接连成一堵绝望火墙,呛鼻的白硝烟转眼把大明阵地裹了个严实。

  极品颗粒火药给那颗重型铅弹灌足了霸道绝伦的推力。

  巴图只觉迎头拍过来一阵死神铁雨。

  他身边的副手帖木尔,连半声惨叫都没憋出来,胸甲直接被凿出三个核桃大的血窟窿,护心镜碎成废铁。

  整个人被这股纯粹的动能掀翻落马。

  战马的惨嘶转眼盖过风声。

  冲在最前头的两百多北元骑兵,直挺挺撞上了一面生铁铸成的无形墙板。

  尸首在草皮上乱滚,把后头收不住脚的蛮族骑兵绊得人仰马翻。

  “一排退!二排补!”王石头刀尖再指。

  砰砰砰——!

  一口气都不留。二排老卒跨步上前,又是一轮毫无道理的火力覆盖。

  巴图死死趴在马脖子上,后槽牙直打颤。

  大明的火器他以前领教过,火绳慢吞吞,打完一枪通管子能把人急死。

  可眼前这黑铁棍子,压根不需要点火绳。

  百步开外,重铅弹直接把人穿成糖葫芦!时代变了!

  “这他娘的打的是哪门子仗?”巴图心底生出彻头彻尾的绝望。

  “撤!绕弯!他们装填子药得废功夫!”巴图扯破喉咙,死命去拽马缰。

  三千骑兵被这两轮排枪打得找不着北,留下一地死尸碎肉。

  硬生生在大明军阵五十步外折了个弯,拼死往两侧逃窜。

  “三排!清膛!”王石头绝不会给他们喘气的空档。

  又是七百条橘红火舌凶悍喷吐。

  逃窜的北元骑兵毫无招架之力,铅弹追着马屁股死咬,不断有蛮子翻滚落地。

  一门大炮都没动,仅仅靠着两千把燧发枪排队枪毙的三段击,三千北元轻骑直接被打到全线崩盘。

  剩下的几百号散兵游勇活生生就是炸窝的苍蝇,撇下同族尸首往荒野里死命狂奔。

  中军大阵。

  蓝玉在马背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灰,看着那头焦黑的草皮。

  “王石头这小子,打得还算凑合,能给个及格。”蓝玉双腿一夹,带着几十号亲卫慢悠悠走过去。

  前方,满地断手残脚,硝烟味直往鼻孔里钻。

  王石头紧走两步,抱拳行礼:“大将军,跑了几百个软蛋,要不要放轻骑兵去咬死他们?”

  “几百号瞎窜的怂包废料,追他们浪费老子的口外大马。”蓝玉居高临下,视线在满地血泊里冷冷刮过。

  马鞭一抬,精准点着不远处趴在死马底下的巴图。

  “那个穿细鳞皮甲的,拉过来。”

  俩大明亲卫跨步上前,照着巴图企图拔刀的右手直接踩下一记重型铁靴。

  咔嚓。

  指骨齐刷刷断裂。

  亲卫一把扯住巴图后脖颈,一路生拉硬拽,拖死狗一般拽到蓝玉马前。

  巴图疼得满脸冒油汗,嘴里叽里咕噜往外狂吐蒙语脏话。

  蓝玉听得懂。

  当年在捕鱼儿海,他就是听腻了这些鸟语,生生放跑北元最后的那点种。

  翻身下马。沉重的冷锻钢甲踩在硬土上,激荡出极具压迫感的金石声。

  蓝玉踱步到巴图跟前,抬起右脚,一脚重重踩在巴图的左肩窝上。

  铁靴底子死死嵌进皮肉里,不留半分余地。

  巴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老子问,你答。敢废话,削你。”蓝玉压低声线。

  蓝玉略微弯下大腰,看着地上挣扎的败军之将。

  “王庭往哪边迁了?”

  巴图死死咬着牙关,满嘴往外狂喷血沫子:“长生天的子民!绝不向汉人屈膝……”

  蓝玉面皮连抽动都不曾有一下,这等嘴硬的场面他见多了。

  直起腰,右手不急不缓搭在腰间刀柄上。

  呛啷。

  百炼钢刀出鞘半寸。

  蓝玉压根没废话,手腕翻转间,刀锋直接反撩。

  巴图的左边耳朵连着半块带血的皮肉,吧嗒一声掉在烂泥地里。

  巴图疼得在草皮上疯狂打滚,凄厉嚎叫,刚才的硬骨头荡然无存。

  蓝玉抬起脚底板,在枯草叶上随意蹭掉靴尖溅上的血点子。

  “再问最后一次。王庭,往哪迁了?”

  “我说!我说!”巴图的骨气在蓝玉这种绝对权势的碾压下。

  他双手死死捂着狂喷鲜血的脑袋:“大汗不在捕鱼儿海……半个月前,王庭就往西边山方向迁徙了!”

  蓝玉冷眼睥睨,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

  大明北征的大网,终于兜住最肥的猎物。

  ……

  漠北。

  秋风夹带细碎冰渣,刮在人脸上疼得钻心。

  一眼望不到头的勒勒车队,在荒原上艰难蠕动。

  粗笨的木质车轱辘碾压着板结的草根,爆出让人牙酸的嘎吱怪响。

  几十万北元部落牧民、成群结队的牛羊马匹,硬生生汇聚成一条灰黑色的逃荒长龙。

  迎着正西方向呼啸的白毛风,死命赶路。

  队伍边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牧民脚底打滑,重重扑进烂泥坑里。

  他手里牵着的那匹劣马打了个响鼻,前膝发软,跟着栽倒在地。

  老牧民两只冻满血口子的老手,在泥浆里死命抠挖,拼了老命试图站起身。

  “都不准停!”一旁的千长挥舞皮鞭,歇斯底里狂吼:“大汗有死令,日落前大军必须翻过前面的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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