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开外,负责督战的怯薛军百户扬起生牛皮马鞭。

  鞭梢卷起尖锐的破风音,狠辣无情地抽在老牧民单薄的皮袄背上。

  老牧民惨叫出声,皮袄当场裂开,翻起紫红色的血口子。

  “牲口倒了就不要了!人死了就扔在路边!谁敢挡了大军西进的道,全家连坐!”督战百户扯开破锣嗓子叫骂。

  老牧民连滚带爬让出主道。身后无数双穿着破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从那匹倒毙的瘦马身上踩踏而过。

  没人多看一眼。

  整支大军,活像一群被赶出窝的丧家犬,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仓皇与疯癫。

  队伍最中央。

  十六头最强壮的白毛公牛,拉着一座巨大的金顶大木车。

  车底座铺着防震的厚实牛皮,外面寒风刺骨,车厢内却热气腾腾。

  三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得炭火红亮,上等的西域香料强行压住了羊膻味。

  额勒伯克汗大马金刀地坐在铺了五层猛虎皮的王座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极其锋利的纯金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割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腿肉。

  大帐下首,瓦剌绰罗斯部台吉额色库,以及北元丞相失烈门、知院捏怯来等十几个核心权贵,分坐两侧。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满是马奶酒的银碗。

  额勒伯克汗将一块带血丝的羊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咽下。

  他拿一块洁白的丝帕擦净手指上的油渍。

  “蓝玉的主力,跟到哪里了?”额勒伯克汗眼皮全不抬,声音在宽阔的车厢里回荡。

  额色库放下银碗,双手按着膝盖,上半身往前微倾。

  “大汗,大明的十万中军就像陷在泥潭里的老牛。咱们把沿途两百里的水井全填了死马烂羊,草场烧成了白地。”

  额色库咧嘴嗤笑:“蓝玉带着那么多拉火炮的重车,根本走不快。昨夜后卫游骑来报,明军离我们已经拉开了一百五十里。”

  额勒伯克汗右手拿起桌案上那把哈桑留下的极品大马士革弯刀,大拇指刮着锋利的刀刃。

  “汉人的兵书里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蓝玉带着十几万张嘴孤军深入大漠,这就是来送死的。”

  额勒伯克汗手里刀尖一挑。

  “他以为仗着火器犀利就能横推王庭。可火器再狠,能当饭吃?等这场秋风刮过去,大雪一封山。连咱们自己人都找不到一棵能嚼的草根,他大明十万人就得去啃土窝子!”

  知院捏怯来大口灌下半碗马奶酒,脸上泛起红光。

  “大汗神机妙算。咱们这一手避其锋芒,真把那帮南蛮子给耍得团团转。”

  捏怯来拍着大腿附和:“几十万人跟在屁股后头吃沙子,等他们挨不过严冬,拿冻僵的手去点火绳,只怕连点火星子都擦不出来!”

  “打仗,光靠蛮干没用。”额勒伯克汗站起身,走到大木车一侧悬挂的羊皮地图前。

  他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黑的木炭。

  木炭在地图东边画了个圈。

  “大明在这里。咱们在这里。”他又在中间画了一条长长的虚线。

  最后,他拿着木炭的手重重拍在地图最西边,画下一个扎眼的黑叉。

  “帖木儿帝国,沙哈鲁那条老疯狗,正带着整整五十万大军,带着全西域最狠的重炮,从伊犁河谷压过来。”

  额勒伯克汗转身,看着手底下的这帮贵族,眼神里全是把天下人玩弄于股掌的狂热。

  “你们真以为,本汗用三千怯薛军的命去给哈桑当见面礼,是骨头软了,怕了他帖木儿?”

  额色库呼吸沉了一分,直勾勾盯着大汗。

  “错!那是本汗故意扔出去的一块带血骨头!”额勒伯克汗拔高了音量:

  “用来把沙哈鲁那条恶狗,结结实实地牵到大明这头老虎的对面!”

  额勒伯克汗将木炭砸进火盆里,溅起一片火星。

  “沙哈鲁是个贪得无厌的屠夫,他看见大明的富庶,就像苍蝇见了血。”

  “咱们现在带着二十万大军往西走,不接战,只退避。为的是什么?”大汗双手按在木桌上,整张脸因极度的亢奋而发红。

  “就是要拿我们做饵!把身后的蓝玉,硬生生拽进沙哈鲁的重炮射程里!”

  “等帖木儿的百万大军和大明的火器营撞个头破血流!等他们打得子药耗尽、人困马乏,把这塞外的雪地全染成红色!”

  “本汗手里,还全须全尾地捏着整整二十万控弦之士!还捏着哈桑送来的那两百万枚极品精钢破甲箭!”

  额勒伯克汗仰起头,放声狂笑。

  “到那时候,大明的蓝玉也好,西域的沙哈鲁也罢,全他娘的得死在咱们的刀下!”

  “本汗不仅要缴了大明的火器,还要顺势西征,把帖木儿的国都撒马尔罕一并踩进大蒙古国的版图!”

  大帐内。所有王公贵族全部站起身。

  额色库抽出一半战刀,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上。“大汗英明!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大蒙古国的铁骑,必将再次踏平天下!”

  狂傲的声浪在车厢里激荡,连炭火都烧得越发旺盛。

  这帮草莽贵族脑子里早就描补好了宏图霸业,认定蓝玉必将在雪地里绝望等死,沙哈鲁的头颅也必将沦为他们的酒碗。

  就在这股自嗨情绪攀升到顶点的当口。

  外头,凄厉的牛角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风声。

  极度短促。那是前锋营最高级别的警戒死号。

  紧接着,马蹄声乱敲破鼓一般砸在土上。

  两匹快马径直冲到大汗的金顶车架前。马匹刚一停稳,前蹄当场劈叉折断,口吐白沫活活跑死在泥地里。

  车厢门帘被人极其粗暴地掀开。

  一股夹着冰碴的冷风倒灌进大帐,吹得火盆直冒黑烟。

  前锋营的千户滚落进车厢,连头盔都跑丢了。

  他双手死抠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两腿软成烂泥,脑门上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直淌。

  额勒伯克汗狂笑的表情定在脸上。他大步跨回王座,重新坐稳。

  “嚎什么丧?大明追兵咬上来了?”大汗语气沉厉。

  前锋营千户头都不敢抬:“回大汗……不是大明。是从西边……西边天山方向来的!”

  额色库冷哼一声,将没喝完的马奶酒直接泼在地上。

  “那是沙哈鲁大都督的前锋营到了!你这蠢才,大汗早有谋划,你慌个什么劲!”

  额色库转头看向大汗,满脸喜色抱拳:“大汗!成了!帖木儿的肉盾大军到了!”

  “没……没有什么大军……”

  千户趴在地上,双手死命抓着地毯的长毛。

  “游骑在五十里外的戈壁滩上,只拦到了七个半死不活的骑兵。他们穿的是帖木儿王帐近卫的重甲,但……但甲片全碎了。”

  额勒伯克汗的眉头死死拧成个疙瘩。

  大马士革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沙哈鲁的游骑?带进来。本汗倒要听听,他沙哈鲁有几成把握去磕大明的火器。”

  “大汗……”千户抬起脸,眼底透着见鬼一般的极度惊恐。“他们不是来送信的。他们……是逃难的疯子!”

  大帐外,几名高大的怯薛军武士跨步入内,像拖拽死狗一般,将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进车厢,重重丢在火盆边。

  这便是名震西域的帖木儿重装近卫。

  他们身上那层引以为傲的锁子甲,就像被野兽强行撕烂过

  。胸口、后背到处是碗口大的火药贯穿伤口,烂肉被严寒直接冻成了黑紫色。

  领头的一个近卫,右边胳膊齐根断掉,伤口处胡乱缠着脏破布。

  他艰难抬起头,扫过车厢里这些披着皮袄、满脸傲气的蒙古贵族,喉咙里立刻滚出让人后脊发凉的凄厉惨笑。

  “大都督……大都督全没了……”

  断臂近卫一边大口呕血,一边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拉着自己沾满泥垢的头发。

  “火……全他娘的是火!天塌了!地底下全埋着炸雷!”

  额勒伯克汗站起身,大马士革弯刀直接架在断臂近卫的脖颈上。刀锋切开油皮,渗出血珠。

  “闭上你的臭嘴。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大汗声音透着森寒。“沙哈鲁的五十万大军,现在压到哪条河了?”

  断臂近卫死盯那把刀,半点不躲,反而一把死死攥住了刀刃。血顺着手缝往下滴。

  “五十万大军……哈哈哈!大汗,你们还在等五十万大军?”

  近卫笑得眼泪混着血水砸进炭盆里。“没了!全死绝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大帐内,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息全部掐断。

  额色库一把揪住近卫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

  “放什么罗圈屁!五十万正规军,几万重炮火铳!就是五十万头猪,大明也不可能几天之内全杀光!谁干的?”

  近卫的眼珠子死死暴突出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大明……那是大明的活阎王!他们从悬崖上往下倾倒火药!把我们的粮草烧成白地!”

  近卫左手死抠着额色库的护心镜,:“四十万大军!在伊犁大营外头,就为了抢一口干麦饼,活活把自家人踩成了满地肉泥啊!”

  “沙哈鲁大都督败了!跑了!被大明的骑兵当畜生一样在荒原上往死里撵!”

  额勒伯克汗右手一顿。那把极品弯刀险些从指缝滑脱。

  他那张自诩运筹帷幄的脸皮,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驱虎吞狼”,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妖言惑众。汉人的细作,也敢来本汗的帐子里装神弄鬼。”大汗死咬牙关,手腕发力,刀锋狠狠往下剁去。

  就在要切断那人喉管的刹那。

  断臂近卫用尽最后的力气,左手探进自己那件血肉模糊的内衬里,一把扯出一件物件。

  “当啷!”

  物件重重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大帐内所有人的视线,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焊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截断裂的刀柄。纯银打造,刀柄末端原本镶嵌宝石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粗暴撬扯后的豁口。

  刀柄上,清晰地刻着代表帖木儿帝国最高权力的金色双头鹰徽记。

  更要命的是,这截刀柄上,死死缠着一根极其粗糙、塞外用来拴牲口的烂麻绳!

  绳结上沾满了干涸的黑紫淤血。

  “沙哈鲁大都督的配刀……”

  知院捏怯来一眼认出了这把刀,身子一软,后腰重重撞翻火盆。

  断臂近卫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满嘴溢着血沫子。

  “大都督逃亡路上被大明骑兵生擒……汉人把这根牲口绳子,死死套在了大都督的脖子上……像拖一条老狗一样……在平原上硬生生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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