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侧草原。

  朱棣的马队连跑两日。

  五万北平铁骑,人困马乏。

  两万辽东蒙古归附军跟在后头,马背上绑着明军发下来的旧皮甲,手里握着缴来的弯刀。

  他们不是朱棣的嫡系。

  是被大明从辽东草原上压服后,写进黄册、分了屯地、安了家眷的归附军。

  能打。

  能跑。

  更清楚北元若翻身,第一件事就是撕他们黄册,抢他们女人孩子,把他们重新赶回草原当野狗。

  朱棣门儿清。

  所以这一路,他没让这两万人闲着。

  前队奔袭。

  中队换马。

  后队押阵。

  谁掉队,谁脑袋落地。

  燕王不讲好听话。

  他只讲刀。

  但这帮辽东蒙古人也明白。

  朱棣的刀固然狠。

  可大明黄册上的那几行字,比刀更要命。

  “王爷。”

  道衍和尚裹着黑袍,骑在侧后。

  风把他的袍角扯得啪啪作响。

  “前方地势压低了。”

  朱棣没回头。

  他咬着半块冻硬的肉干,用牙磨下一条筋。

  “讲人话。”

  道衍抬手指向前方。

  “这片草原不是平地。”

  “东南高,西北低。”

  “咱们正往盆地里钻。”

  朱棣把肉干塞进怀里,抬眼望去。

  远处草场一层接一层塌下去。

  两翼黄土梁子抬高。

  中间大片枯草低伏。

  若只看脚下,仍是开阔草原。

  可从高处看,这地方就是一口大锅。

  大军一旦下去,两边高坡能藏人,后头入口能封死。

  朱棣舔掉嘴角肉渣。

  “蓝玉在西边赶羊,本王从东南插腰眼。”

  “额勒伯克汗若还想活,就得往阿尔泰山口跑。”

  道衍摇头。

  “若他不跑呢?”

  朱棣的手落在刀柄上。

  还没开口。

  前方夜不归骑兵战马胸口挂血,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截一截往外顶。

  骑兵滚下马背。

  “王爷!”

  “前头撞见北元前哨!”

  朱棣一把扯住缰绳。

  身后令旗压下。

  五万铁骑从急奔转为小跑。

  “多少人?”

  夜不归百户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是一股。”

  “是三股。”

  “西北正面有大队骑兵,约莫六七万。”

  “北侧高坡后头有马尘,看不清数。”

  “西南草沟里有牧民车队,推着拆下来的车板往咱们这边压。”

  朱棣盯住他。

  “牧民车队?”

  百户咽了口血沫。

  “不是逃。”

  “是朝咱们来的。”

  “女人,老头,披着锅皮门板,拿木叉削杆。”

  “后面还有成排骑手压着。”

  “他们把牲口全赶在前头。”

  百户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王爷,正面有人压,右沟有人截,左坡也有人卡。”

  “咱们七万人,被他们往锅里扣了。”

  朱棣没骂。

  他抬手按住马鞍,直接站在马镫上。

  从这个高度往前看,盆地草原的缺陷一下露出来。

  他们已经下到锅口边缘。

  后队还没全进来。

  左侧是浅丘。

  右侧是草沟。

  正前方的尘土线越来越厚。

  那不是逃兵。

  是主动压上来的大军。

  道衍驱马上前,脸色发沉。

  “额勒伯克汗换目标了。”

  朱棣看着前方尘烟。

  “他不敢啃蓝玉那堆炮。”

  道衍点头。

  “所以来啃王爷。”

  “王爷为抢战机,丢了笨重辎重,也没带完整车阵。”

  “咱们跑得快,防得薄。”

  “他要围燕救赵。”

  朱棣笑了一声。

  “拿本王当软柿子?”

  旁边,北平都指挥佥事张玉打马上来。

  他满脸风霜。

  “王爷。”

  “前军还能退。”

  “趁后队没全下盆地,往东南高处拉,能避开合围。”

  朱棣没有立刻答。

  他看左坡。

  左坡高,但坡面碎石多,战马冲上去会散队。

  他看右沟。

  右沟窄,能藏伏兵。

  再看正面。

  北元主力已经排出三层人马。

  第一层是怯薛残骑。

  第二层是各部壮丁。

  第三层,是木板锅皮临时拼起来的牧民阵。

  朱棣把这些看完,牙关咬了两下。

  “退?”

  “本王前脚退,额勒伯克汗后脚就能压过来。”

  “到时候咱们在坡口挤成一条蛇。”

  “他不用打,拿羊群冲几次就能把咱们挤散。”

  张玉压低嗓门。

  “那就抢左坡。”

  朱棣点头。

  “这才是人话。”

  道衍看向左坡。

  “左坡能压住盆地口,也能给神机营遂火枪手架位。”

  “但要快。”

  “北元也看得见。”

  朱棣转头吼道。

  “丘福!”

  一员粗壮武将纵马出列。

  “末将在!”

  “带八千骑,抢左坡。”

  “别跟蛮子缠。”

  “马不行就下马爬。”

  “谁先把王旗插上去,谁今晚吃肉。”

  丘福咧嘴。

  “吃肉这话比封侯管用。”

  朱棣又指张玉。

  “你带一万五千北平骑,压正面。”

  “不许冲远。”

  “只要把他们第一阵摁住。”

  张玉抱拳。

  “喏!”

  朱棣看向后队。

  两万辽东蒙古归附军正在放慢速度。

  有人抬头看北元王旗。

  也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死死按住贴身油布包。

  那里面不是金银。

  是大明辽东黄册的抄录凭证。

  上头写着他们的名,写着他们的妻儿,写着他们分到的屯田,写着他们归入大明的户籍。

  那几行字,对他们来说,比祖宗传下来的破弯刀还硬。

  朱棣看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不是怕打。

  他们是怕北元赢。

  北元赢了,他们刚落下的家,又会被连根拔掉。

  朱棣抬鞭指过去。

  “李彬!”

  北平将领李彬策马靠近。

  “王爷。”

  “带三千亲军,贴着辽东军。”

  “他们往前,本王给粮,给地,给牛。”

  “谁敢乱,本王给刀。”

  李彬抱拳。

  “明白。”

  朱棣策马走向辽东蒙古军阵前。

  几名千户立刻下马行礼。

  为首一人叫忙哥帖木儿,原是辽东一带的女真蒙古混部头领,后来被燕王压服,编入归附军。

  这人肩宽背厚,脸上有旧刀疤。

  他看了看北元王旗,又看了看朱棣。

  “大王。”

  “对面打的是黄金家族的旗。”

  “他们若赢,咱们辽东那点黄册,第一天就得被他们撕干净。”

  朱棣骑在马上。

  手里马鞭垂着。

  “你倒是明白。”

  忙哥帖木儿咬牙。

  “明白。”

  “我爹当年跟着北元王帐走,饿死在雪地里,连个埋骨坑都没有。”

  “我儿子如今在辽东黄册上有名。”

  “我女人能领粮种。”

  “我族里老弱能住进木栅寨。”

  他抬头,盯着朱棣。

  “大王。”

  “这仗不是替你一个人打。”

  “是替我们自己的黄册打。”

  朱棣拿马鞭点了点他的胸口。

  “说得像个人话。”

  “那你更该知道。”

  “本王今天若死在这里,你们这些人的黄册全是废纸。”

  “蓝玉那老狗赶过来,看见你们压不住右沟,他不会跟你们讲辽东旧情。”

  “他只会把你们脑袋剁下来,拿去垒草垛。”

  忙哥帖木儿脸皮抽动。

  周围几名千户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朱棣从马鞍旁摘下一袋肉干,丢到忙哥帖木儿脚边。

  “往前打。”

  “打赢了,辽东给你们添地,给种子,给牛。”

  “想退?”

  朱棣拔刀半寸。

  钢刃擦过鞘口,声响刺耳。

  “本王不用等蓝玉。”

  “现在就先灭了你们。”

  忙哥帖木儿弯腰捡起肉干。

  他撕开袋子,拿出一块塞进嘴里,连咬三口。

  然后转身对自己的部下吼道。

  “辽东儿郎!”

  “听燕王军令!”

  “北元赢了,咱们的黄册就没了!”

  “咱们的田、牛、女人孩子,全得被他们抢回草原!”

  “谁退,谁就是把自家娃往狼窝里送!”

  辽东蒙古军阵里炸起一片骂声。

  不是对朱棣。

  是对北元。

  有人把贴身油布包塞进甲衣深处。

  有人把弯刀抽出来,在马鞍上磕得当当响。

  忙哥帖木儿举刀再吼。

  “往前打!”

  “谁跑,我先砍谁!”

  “黄册不是纸!”

  “那是咱们全家的命!”

  两万辽东军的马头开始转向。

  这一次,不是被亲军推着走。

  是他们自己把刀口对准了北元。

  朱棣收刀入鞘。

  “这才对。”

  “狗要会咬人,主人家才舍得喂肉。”

  道衍在后头看着,手指轻轻捻着念珠。

  这个燕王,粗得很。

  也准得很。

  他不谈虚的忠义。

  他谈饭碗。

  谈黄册。

  谈家里老小能不能活。

  对这帮辽东归附军而言,黄金家族是旧旗号,大明黄册才是命根子。

  北元正面。

  额勒伯克汗骑在黑马上,远远看见朱棣的阵型开始动。

  左边一支明军正在抢坡。

  正面一支骑兵压住入口。

  后头辽东蒙古军也被调向右侧。

  额色库握刀立在他身侧。

  “大汗。”

  “燕王没有退。”

  “他抢左坡了。”

  额勒伯克汗看着那面燕字旗。

  “朱棣不是庸人。”

  “他知道退就散。”

  额色库抬手。

  “那我带怯薛残骑先扑左坡?”

  “不。”

  额勒伯克汗声音压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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