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欢攥住马鞭,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

  “大汗。”

  “没有马,我部男人冲不到明军阵前。”

  “蓝玉有炮,朱棣有铁骑。”

  “你让我们拿两条腿去送死?”

  旁边几个台吉没吭声。

  可他们的手,全压在马鞍边上。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

  好马给孩子。

  壮年留下等死。

  道理摆在那儿。

  可马缰握在自己手里,孩子哭在自己车上,谁都不肯第一个松手。

  额勒伯克汗抬起右手。

  两个怯薛军从王车两侧走出。

  一人捧弓。

  一人捧刀。

  脱欢看见这架势,喉头动了一下。

  他强行挺住腰。

  “大汗。”

  “我不是不尊汗令。”

  “可我部也有女人孩子。”

  “我凭什么把马交给别人的儿子?”

  额勒伯克汗没有骂。

  他从车顶走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脱欢的亲兵下意识往前挪。

  额色库横刀挡住。

  “谁动,谁死。”

  脱欢脸皮发紧。

  额勒伯克汗走到脱欢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

  “大蒙古国为什么败?”

  脱欢没答。

  额勒伯克汗替他答。

  “败在各部只认自家的羊圈。”

  “败在每个台吉都想着藏马,藏粮,藏女人。”

  “败在明军的炮口都顶到咱们脸上了,你们还在算哪一匹马姓谁。”

  脱欢咬着牙。

  “大汗说得漂亮。”

  “黄金家族的马,难道没有先藏起来?”

  四周冒出压得很低的响动。

  额色库握刀的手向下沉。

  捏怯来站在人群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句话,犯忌。

  额勒伯克汗点了点头。

  “问得好。”

  他转身指向王车后方。

  那里,十几名怯薛军正牵出一队白马。

  马背上没有鞍箱。

  没有金银。

  只有干粮袋和箭囊。

  “那是本汗的马。”

  “六百匹。”

  “全给少年军。”

  他又指向一辆装满金器的贵族车。

  “那是本汗母族送来的金器。”

  “扔了。”

  几个怯薛军立刻掀翻车箱。

  金杯、银盘、宝石项圈滚进泥里。

  一个老妇弯腰想捡。

  旁边少年拉住她。

  没人再说半句。

  额勒伯克汗回身看着脱欢。

  “现在,轮到你。”

  脱欢脸色发青。

  “我给一半。”

  “另一半留给我部男人冲阵。”

  额勒伯克汗伸手。

  怯薛军把弓递来。

  “大汗!”

  脱欢终于急了。

  “我部在克鲁伦河跟明军打过!”

  “我给王庭流过血!”

  “你不能杀我!”

  额勒伯克汗搭箭。

  动作很稳。

  脱欢的亲兵刚拔刀。

  额色库手起刀落,砍断那人半截手腕。

  惨叫才冒出来,十几名怯薛军已经压上去,把脱欢亲兵按倒在地。

  额勒伯克汗松弦。

  羽箭扎进脱欢胸口。

  脱欢低头看着箭杆。

  他后退半步,嘴里挤出血沫。

  “你……杀自家台吉……”

  额勒伯克汗又取一箭。

  第二箭钉进脱欢喉咙。

  肥胖台吉倒在冻土上,两只手抓着胸口,腿蹬了几下。

  血顺着皮袄往下淌。

  人群安静下来。

  额勒伯克汗把弓交回去。

  “把弘吉剌部的马,全牵走。”

  “脱欢家的女人孩子,照旧入少年军队列。”

  “他的儿子若满十二,也给马,给弓,给干粮。”

  额色库怔了一下。

  “大汗,他刚才顶撞汗令。”

  额勒伯克汗看向额色库。

  “罪在脱欢。”

  “不是他儿子。”

  “本汗要保的是草原的血,不是跟死人斗气。”

  这句话传出去。

  原本攥刀的各部台吉,手松了。

  有人低下头。

  有人骂了一句,把马鞭丢给身后的少年。

  “牵走。”

  “好好活。”

  一个接一个部族开始交马。

  先是几十匹。

  再是几百匹。

  最后,成片的好马被赶向西边。

  少年军的队伍越来越长。

  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有的手臂细得拉不开硬弓。

  有的骑在马上,脚尖还够不到马镫。

  可他们腰间都挂了刀。

  马背上绑着奶干、干肉、箭囊。

  妇人和小孩挤在他们后方。

  哭声刚起,就被怯薛军喝住。

  一个瘦高少年被推到王车前。

  他穿着旧羊皮袄。

  左脸有一道冻裂口子。

  手里攥着一把小弓。

  额勒伯克汗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

  少年跪下。

  “阿牧台。”

  “哪个部?”

  “兀良哈部。”

  “父亲呢?”

  “捕鱼儿海死了。”

  “兄长呢?”

  “落雁坡。”

  额勒伯克汗停了半拍。

  周围没人催。

  阿牧台把腰挺直。

  “我兄长是阿剌知院帐下百户。”

  “报信的人说,他没跑。”

  额勒伯克汗蹲下身。

  这位汗王看着眼前少年。

  少年肩膀很窄。

  脸还没长开。

  可他的牙咬得很死,像要把这片草原的风雪都咬进骨头里。

  额勒伯克汗从怀里取出一枚黄金狼头印。

  印不大。

  只有半掌宽。

  上面雕着狼首,狼口咬月。

  这不是传国玉玺。

  却是草原诸部认旗、认令、认人的东西。

  额色库看见那印,脸色变了。

  “大汗,这印不能离您身。”

  额勒伯克汗没理他。

  他把黄金狼头印放到阿牧台手里。

  少年双手接住,手腕往下一沉。

  那东西很重。

  “大汗,我拿不起。”

  额勒伯克汗按住他的手。

  “拿不起,也得拿。”

  阿牧台抬头。

  额勒伯克汗一字一句开口。

  “带女人孩子进山。”

  “沿张开的西北口走。”

  “过第一道石沟,不许停。”

  “过第二处暗泉,分三队。”

  “一队护妇孺。”

  “一队赶马。”

  “一队断尾。”

  阿牧台咬牙点头。

  “要是明军追来呢?”

  额勒伯克汗抬手,指向南面。

  那里还看不见蓝玉的大军。

  可风里已经有炮车碾地的动静。

  “不要学咱们。”

  “不要拿马刀去撞明军火器。”

  “他们的炮能把人马钉进地里。”

  “他们的火铳百步杀人。”

  “他们不缺铁,不缺药,不缺粮。”

  “你记住。”

  “草原要活下去,先学会怕。”

  阿牧台怔住。

  额勒伯克汗把黄金狼头印推到他胸口。

  “怕,不丢人。”

  “不记疼,才是蠢。”

  “带他们走。”

  “等你长大,若还想报仇,就先造出自己的铁炮。”

  “若造不出,就离大明远点。”

  这话传到附近贵族耳朵里。

  三日前,这句话能换来一刀。

  现在没人拔刀。

  落雁坡那三万颗头,把所有人的嘴都压住了。

  阿牧台把黄金狼头印塞进贴身皮袋。

  他向额勒伯克汗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砸在冻土上。

  额头见血。

  “大汗。”

  “我会活。”

  “我会记住炮声。”

  额勒伯克汗站起身。

  “走。”

  怯薛军吹响短号。

  少年军开始西撤。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马队往山口去。

  有人回头。

  身后的男人抬刀骂。

  “看什么!”

  “滚进山!”

  “活下去再哭!”

  一个女人把襁褓里的孩子递给少年,自己却没跟上队伍。

  少年急了。

  “额吉,你上马!”

  女人摇头。

  她从车底抽出一张旧弓。

  “你弟弟要人抱。”

  “我会骑马。”

  “我也会射箭。”

  少年脸上的血色褪了。

  “你是女人。”

  女人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你阿爸教我射箭的时候,你还没生。”

  她把箭囊背上,走向留下的队伍。

  不止她。

  十几个。

  几百个。

  最后,上万名还能骑马的女人,从妇孺队伍里走出来。

  她们有的头发花白。

  有的刚生完孩子,腰还直不起来。

  可她们拿起弓,拿起刀,牵走了那些跑不快的老马。

  怯薛军百户拦了一下。

  “汗令让女人进山。”

  一个中年妇人把刀背拍在他手臂上。

  “我儿子进山了。”

  “我男人死在捕鱼儿海。”

  “我留下,给他们挡半刻。”

  百户嘴张了张,退开。

  额勒伯克汗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劝。

  汗王不能劝赴死的人回头。

  他只能给他们一个能死得值的方向。

  “拆车。”

  “杀牛。”

  “能挡箭的,全绑到马前。”

  命令传下。

  整个王庭动了。

  木斧砍向车架。

  陪伴部族迁徙几十年的勒勒车,被一辆辆拆散。

  车板卸下。

  牛皮割开。

  老牧民用皮绳把木板绑到马胸前。

  铁匠把锅砸扁,钉在门板上。

  妇人把毡毯浸进雪水,压在车板外层。

  有人问。

  “这挡得住大明炮?”

  老铁匠啐了一口。

  “挡炮?”

  “做梦。”

  “挡铅弹,挡箭,挡碎铁。”

  “能多跑十步,就多赚十步。”

  十几万牧民变成战士。

  他们的装备乱得不像军队。

  有人拿弯刀。

  有人拿木叉。

  有人把赶羊的长杆削尖。

  也有人只背一袋石头,准备冲近了砸明军马腿。

  额色库带着怯薛军穿梭各部。

  他不再骂人。

  只做三件事。

  分队。

  定方向。

  杀乱兵。

  一个年轻牧民想钻进少年军队伍,被他抓住后领拖出来。

  “你几岁?”

  “十七。”

  “拿刀。”

  “我阿妈在那边。”

  额色库把刀塞进他手里。

  “你阿妈能不能活,看你能挡明军多久。”

  年轻牧民哭着握刀。

  额色库拍了拍他的头盔。

  “别哭。”

  “刀会滑。”

  远处地面开始震。

  南面有炮声传来。

  不是开炮。

  是炮车轮毂压过硬土的低响。

  蓝玉在逼近。

  东南方向,尘线拉开。

  朱棣的北平铁骑也在逼近。

  额勒伯克汗登上王车最后一次。

  他望向西边。

  少年军的队尾已经进了山口。

  黄金狼头旗缩成小点。

  阿牧台没有回头。

  额勒伯克汗点了下头。

  “额色库。”

  “在。”

  “捏怯来。”

  “在。”

  “把王车烧了。”

  捏怯来愣住。

  “大汗,这是汗车。”

  “烧。”

  “明军若夺了它,会拖回金陵,摆给天下人看。”

  额色库亲自点火。

  火苗咬住金顶木梁。

  浓烟升起。

  黄金狼头大旗被取下,插在额勒伯克汗身后的一匹黑马上。

  额勒伯克汗跨上马。

  他没有再穿披风。

  只套皮甲。

  腰悬弯刀。

  “大蒙古国的男人们!”

  他举刀。

  “明军要咱们跪着给他们修路。”

  “蓝玉要咱们的头垒在坡上。”

  “朱棣要拿咱们去换他的军功。”

  “他们都想要。”

  “那就让他们拿命来取!”

  十几万人举起手中乱七八糟的兵器。

  喊声不齐。

  却很大。

  额勒伯克汗刀锋指向南面。

  “第一阵,怯薛军压前。”

  “第二阵,各部骑手跟进。”

  “第三阵,牧民女人带弓,从两翼放箭。”

  “不要停。”

  “不要回头。”

  “马死,人跑。”

  “人倒,后头踩过去。”

  “给阿牧台他们,抢出时间。”

  额色库咬住刀柄,翻身上马。

  捏怯来把自己那件锦袍脱下,丢进火里。

  他换上一件普通皮甲。

  旁边老千户看了他一眼。

  “丞相也要冲?”

  捏怯来骂道。

  “不冲还能去哪?”

  “进山也跑不过小崽子。”

  老千户笑了两声。

  “这话像人话。”

  东南侧。

  朱棣的北平铁骑已经连续奔袭两天。

  马汗被风吹干,在鬃毛上结成白霜。

  朱棣伏低身子,猩红大氅卷在背后。

  道衍骑马跟在侧后,黑袍外罩皮甲,脸色被风刮得发灰。

  朱棣看见远方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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