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的金线鹰纹上。

  额勒伯克汗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那名千户。

  这人是阿剌知院的亲外甥。

  平日里骑马射雕,酒席上能徒手撕开半条羊腿,笑起来能震得帐篷发晃。

  现在,他就好像一个丧家之犬。

  额色库一步跨过去。

  “说清楚。”

  “阿剌知院的三万怯薛军,拖住蓝玉没有?”

  千户喉咙只有恐惧之色。

  “没有。”

  车厢内,火盆噼啪作响。

  捏怯来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完整的话。

  额色库手腕一沉,弯刀压在千户后颈。

  “再说一遍。”

  千户趴在地上,眼泪、鼻血、泥水混到一起。

  “三万怯薛军,半天……全没了。”

  “蓝玉拿大炮打精钢长箭。”

  “一根箭,能把人和马一起钉在地上。”

  “阿剌知院被钉死在坡底,头被明军割走。”

  “蓝玉在落雁坡筑了京观。”

  “明军说……三十丈高。”

  车厢里,几个北元贵族的手,全停在刀柄上。

  没人拔刀。

  拔刀砍谁?

  砍死这个报信的败兵,落雁坡那三万颗脑袋还能长回去?

  额勒伯克汗抬了抬手。

  额色库松开脚。

  千户瘫在地毯上,大口喘气双目失神。

  额勒伯克汗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大马士革弯刀。

  刀柄上有汗。

  他的手刚才抖过。

  现在,不抖了。

  “大汗。”

  “咱们不能再带着大车走了。”

  “点一万最精的马,护着您进阿尔泰山。”

  “剩下的人,由我挡蓝玉。”

  捏怯来猛然抬头。

  “我也去断后。”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一下。

  他这辈子最怕死。

  怕冷,怕饿,怕明军火器,怕蓝玉那条杀人不眨眼的老疯狗。

  可到了这一步,怕死这件事,反倒没了用处。

  额勒伯克汗看向车厢外。

  隔着厚毡帘,能听见孩童哭声,妇人叫骂声,老牛拉车时肺腔里的粗响。

  几十万人的王庭,被恐惧,饥饿、大明火器,挤成一团乱麻。

  再往前,就是阿尔泰山。

  山路窄。

  车进不去。

  老弱走不快。

  蓝玉在后。

  朱棣在侧。

  大明不再是过去那个缩在长城后面挨打的南朝。

  额勒伯克汗把弯刀推回鞘里。

  “传本汗令。”

  车厢里所有人抬头。

  额勒伯克汗一字一句。

  “停车。”

  额色库怔住。

  “大汗,停下就是等死。”

  额勒伯克汗看着他。

  “带着几十万人走,也是死。”

  “区别只在于,谁死,谁活。”

  捏怯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大汗要分人?”

  “对。”

  额勒伯克汗抓住虎皮椅扶手,撑着身子站起。

  “十七万还能拿刀的男人,全叫到王车前。”

  “各部台吉、千户、百户,一个不准少。”

  “女人,孩子,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另列一边。”

  “挑一万青年军,带最好的马,最轻的弓,护着他们进山。”

  额色库肩膀压了下去。

  “那剩下的人呢?”

  额勒伯克汗掀开毡帘。

  寒风灌进车厢,火盆里的火苗被压得贴住炭面。

  他没有回头。

  “剩下的人,跟本汗留下。”

  “给他们开路。”

  。。。。。。。。。。。

  王庭停下了。

  这个命令传下去,比明军炮响还吓人。

  前头的勒勒车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

  老牛被车辕压得跪倒在地,鼻孔里喷着白气。

  牧民们从车边探出头,望向那辆金顶大木车。

  有人骂。

  有人哭。

  有人抱着孩子,连路都不敢问。

  怯薛军骑兵冲到各处,马鞭抽在车帮上。

  “停!”

  “男人拿刀到王车前!”

  “女人孩子去西边!”

  “敢乱跑,斩!”

  一个白发牧民抓住儿子的袖子。

  “别去。”

  “你才十五。”

  少年把羊皮帽往头上一扣,抽出家里那把豁口短刀。

  “阿爸,我能骑马。”

  老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去个屁!”

  少年被打得侧过脸,又转回来。

  “那谁护我阿妹进山?”

  老人张了张嘴。

  没话了。

  他慢慢松开手。

  少年把短刀插回腰里,弯腰抱了一下妹妹。

  “别哭。”

  “到了山那边,找水。”

  “别吃雪。”

  妹妹抓着他的皮袄不放。

  少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转身走进青年军的人堆里。

  旁边,一个跛脚老铁匠从破车底下拖出半块门板。

  他骂骂咧咧地把门板劈开,又把烧红的铁钉砸进牛皮。

  一个怯薛兵催他。

  “快点!”

  老铁匠头也不抬。

  “催个屁。”

  “老子给自己做棺材板,得结实点。”

  几个男人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不远处,几个贵族女人试图把金银箱子搬上马。

  怯薛百户抬刀砍断箱绳。

  金杯、宝石、银盘滚了一地。

  贵妇尖叫。

  “这是我家的东西!”

  百户没有看她。

  “马背上只能坐人。”

  “再敢搬箱子,你和箱子一起留下。”

  贵妇看向远处的金顶王车。

  额勒伯克汗站在车顶,没有替她说话。

  她僵了片刻,弯腰抱起自己的小儿子,把脸上的泥一抹,退进女人队伍。

  草原上,权贵体面被一条山路撕开。

  谁能活,不看姓氏。

  看年龄。

  看能不能骑马。

  看能不能把血脉送过阿尔泰。

  一个老牧民把自己腰间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短刀,塞到儿子手里。

  儿子摇头。

  老人又把刀抢回来。

  “你护你娘进山。”

  “杀人的活,老子还没忘。”

  儿子跪下磕头。

  老人踹他一脚。

  “滚。”

  “别让你娘回头。”

  ……

  半个时辰后。

  十七万拿得动刀的北元男人,聚到王车前。

  队列不齐。

  有人骑马。

  有人牵羊。

  有人只剩一根木棒。

  还有人连鞋都跑丢了,脚掌踩在冻土上,血印子一排排往后拖。

  他们看着车顶上的额勒伯克汗。

  那位黄金家族的大汗没有穿金袍。

  他脱掉虎皮披风,只穿贴身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身后的大木车上,黄金狼头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额勒伯克汗抬手。

  吵声一点点压下去。

  “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男人们。”

  他的声音在前排千户跟着复述,把话传向后方。

  “咱们的先辈从中原退出来。”

  “退到漠南。”

  “又从漠南退到漠北。”

  “今天,连漠北也装不下咱们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咬着牙看他。

  额勒伯克汗继续开口。

  “过去,咱们说南人软。”

  “说他们只会修墙。”

  “说他们离了城池就不会打仗。”

  “现在,蓝玉来了。”

  “徐辉祖在西边,把沙哈鲁的五十万大军打烂。”

  “朱棣从东边,抄咱们侧翼。”

  “蓝玉在落雁坡,用半天杀光三万怯薛军。”

  “他还用咱们勇士的头,筑了三十丈高的京观。”

  这句话传到后排,队伍炸了。

  “阿剌知院死了?”

  “三万怯薛军都没了?”

  “长生天在上!”

  额色库提刀上前,一刀砍翻一名乱喊的百户。

  血溅在冻土上。

  队伍安静下来。

  额勒伯克汗没有责怪额色库。

  他俯视众人。

  “怕,很正常。”

  “本汗也怕。”

  这句话让所有人抬头。

  汗王承认怕。

  在草原规矩里,这很丢脸。

  可额勒伯克汗的脸没有垮。

  “本汗怕的不是死。”

  “本汗怕的是,咱们的女人孩子,被明军铁链拴着,去给他们修城挖矿。”

  “本汗怕的是,黄金家族最后的血,断在这片草原之上。”

  “本汗怕的是,百年之后,没有人再记得咱们曾在马背上活过。”

  一个老千户抬起刀。

  “大汗,你说怎么打!”

  人群里有了回应。

  “怎么打!”

  “说!”

  额勒伯克汗伸手指向西北。

  “阿尔泰山后,有传说里的草原。”

  “再往远,有金帐汗国的旧路。”

  “本汗原想带你们都过去。”

  “可蓝玉不给咱们这个机会。”

  “朱棣也不给。”

  “明军是来赶尽杀绝的。”

  他的手放下,按在胸口。

  “所以,本汗今日分族。”

  “女人,孩子,少年,跟一万青年军进山。”

  “各部把最好的马给他们。”

  “最轻的弓给他们。”

  “最后的奶干给他们。”

  “谁敢藏私,本汗先杀谁。”

  不少台吉变了脸。

  一个肥胖的部族首领策马挤出人群。

  “大汗!”

  “我部只剩三千匹好马。”

  “全给少年军,我部男人拿什么冲阵?”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最新章节,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