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黄土卷起一人多高。

  曹国公府护院李七伏在马背上,皮鞭死命抽打马臀。

  那匹快马口边早溢满白沫。

  国公爷府邸被信国公八百家将踩踏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马能跑死,这信必须送到主子手里。

  偏逢水路起风。

  李景隆压根没走拥堵的陆路。

  他早早于燕子矶下海船,换乘挂着东宫黄龙旗的四桨快船。

  逆着长江水直插玄武湖,赶在正午大朝会前,妥帖停驻在西安门外。

  水陆两道,信差吃土,正主兜风,阴差阳错间断了音讯。

  奉天殿。

  殿门大敞。御道两侧,紫袍绯袍按序整肃。

  今日无人在意常规奏章,百官视线全聚在殿外的汉白玉甬道上。

  皮靴踏击青石的动静清晰传来。

  李景隆未穿朝服。他大刺刺裹着极品白狐裘,头顶赤金冠,踩着八字步踏过高门槛。

  这等狂悖做派放诸往日,御史台必教他脱层皮。可眼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行至正中,李景隆大袖猛扬,双膝着地叩于金砖。

  “臣李景隆,奉皇命勘探外邦矿脉!三月功成,拔佐渡岛金银大脉,断外藩之手!”李景隆中气十足:“今日复命!三十船赤金白银尽入国库!另带五万异族女丁,押赴中原,听凭朝廷发落!”

  报完大账,李景隆挺直脊背,余光瞥向左右。

  依照旧规,三十船真金砸下,户部尚书早该跳出高呼天佑大明。

  奉天殿内出奇地安静。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扎在李景隆身上,可没人去看那些晃眼的赤金白银,那群平日里讲究气节的部堂高官,目光全越过金砖,死死抠着他后半句话里的“五万女丁”。

  朱元璋斜靠龙椅,手指慢条斯理地敲着膝盖,嘴角隐去一分笑意。

  太孙朱雄英负手立在沙盘前,审视李景隆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之色。

  “曹国公这差事,办得稳妥。”朱雄英拾起案头折子翻开:“蓝玉在漠北开口要人,大明各处新占地亟需开荒。有了这批筹码,此局盘活了。”

  太孙把折子掷回御案:“传旨。佐渡岛所获女丁,不充教坊,不入贱籍。悉数拨入兵部、户部名册。两位部堂依规章领人,专奖拓荒有功者,充实边陲户口。”

  旨意一下,殿内群臣急促的呼吸声起伏成片。

  李景隆品出异样。他在海浪上颠簸数月,不知京中推行的人丁配额与单身重税新政。

  如今这帮同僚全盯着他带回的外番女人咽唾沫,饥渴程度甚于饿虎。

  “曹国公。”户部尚书郁新率先按捺不住。

  郁新老脸挤出讨好的褶痕:“国公爷远洋涉险,实乃我辈之光。户部在两淮空出三个上等盐引,权作给李家折损将士的抚恤。不过……”

  他干枯的手指搭向李景隆袖口:“您手中那份远洋人口底册,可否先交予老夫过目?户部有千余个无主户籍待核实,老夫欲先提三千底子干净的女丁入籍,国公爷行个方便?”

  李景隆下颌微抬。三千女丁换三个盐引?

  他尚未理清账目,兵部尚书茹瑺已从旁硬挤上前,一把将郁新撞开。

  “郁老头,破盐引也敢拿来充面子!”茹瑺扫脱书生气,直视李景隆开口:“大将军,大军押送女丁,接驳安置归兵部管。我兵部即刻在城外腾出三大军屯,武库新锐军械,明岁尽归左军都督府!”

  茹瑺压低嗓音,语速极快:“五千人。我要五千女丁直调权,兵部做账,绝无首尾。”

  两位部堂在金砖上公然抢夺分配权,后方未插上话的大员焦躁顿足。

  李景隆自感握住通天命脉。

  这群老狐狸不见死兔子不撒鹰,开出此等天价筹码,这五万外番女人便是他手上的王牌。

  “二位部堂何故这般急躁?”李景隆拂弄白狐裘领口,语气散漫。

  他双手交叠腰间,睥睨着这群眼馋的高官。

  “三十船金银是国库的定账。至于那五万女丁。”李景隆刻意拖长音调:“回程海上多有损耗。这名册,还得容本公回府歇息几日,命人逐字核实。优先查阅权归谁,看谁的规矩合老夫的心意。”

  大明急缺女丁,他曹国公便是掌水的龙王。

  朱雄英驻足高阶,观摩李景隆在此卖弄权势。

  女丁定夺权在东宫,任由朝臣以利益倾轧、内卷竞争,本就是帝王术的棋局一环。

  郁新捏指盘算,茹瑺闭口核计兵部可用库银。

  大殿气氛被推至峰值。

  曹国公独领风骚,大明开国诸将中,未有谁能拿捏六部堂官至此。

  武将序列首端,忽地崩出一声干涩冷笑。

  李景隆拧头看去。

  信国公汤和把象牙朝笏插入玉带,横跨两步出列。

  汤和无视周遭文官退避,直取李景隆面前。

  “亲家公。”汤和声似粗砂摩擦:“在海上吹久了,脑子教海风刮毛了?”

  三字砸落,满殿俱寂。

  李景隆眼角抽扯。他盯着汤和布满暗斑的老脸,将两族宗谱暗盘一遍,确认两家全无亲家干系。

  “老国公开什么玩笑?”李景隆强撑体面,音色转沉:“李某长女尚且年幼,这声‘亲家公’,喊错门槛了。”

  “没错。”汤和大掌扫开挡路的郁新,压近李景隆身前三尺:

  “你在外捞食,家里那颗好苗子总得有人起获。老夫昨夜合定八字,我家老三与你家长女,命局大吉。天刚破晓,老夫已遣人登门结这桩良缘。”

  李景隆眉梢频跳,凉意顺脊骨急攀。“登门?”

  “老夫领八百家将去你府上走动。那个叫李福的管家极识时务,中门大开迎客,更亲手奉上大小姐的生辰贴。”汤和的话扎进李景隆耳鼓:“八十抬重金聘礼,全搁在曹国公府正堂。生米已熟,你回府,且喝这杯定亲酒。”

  适才眼馋五万女丁的百官,目光尽数转移。

  八百兵甲压门,趁主将不在强取嫡女填户籍,此乃明火执仗的抢劫。

  李景隆牙根猝然咬紧,周身血液直冲头顶。

  他指着汤和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前一刻的志得意满荡然无存,大明顶流世家的嫡女,竟被这老粗蛮横地填进黄册。

  “你领兵围府?夺我长女!”李景隆文雅外皮碎尽。

  他在海外拓土杀伐,回朝却遇家宅被劫的奇耻大辱。

  “我要干你这个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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