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儿已有四个多月。”

  帐中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

  林秋娘低头看向腹部。

  棉被盖在腿上,那点隆起并不扎眼。她被关在东洞十个月,每日分到的吃食只够吊命,肩骨隔着衣裳都硌手。

  孙巧云蹲到榻边,想扶住她。

  林秋娘推开了她。

  “拿掉。”

  许兰贞合起验册。

  “先把话听完。”

  “拿掉!”

  林秋娘撑着床板坐起。脚腕刚包好的伤口碰到榻沿,血水透出麻布。

  “现在就拿!”

  她抓过床边的铜碗,对准腹部砸下。

  许兰贞扑到榻前,双手扣住她的手腕。

  铜碗落在床脚,药汁泼湿棉被。

  孙巧云从后面抱紧林秋娘,肩头接连挨了两肘。

  “秋娘,你脚上的疮还没清完!”

  “放手!”

  林秋娘扯开衣襟,胸前留着几道旧抓痕。

  “洞里那些东西按住我。”

  “我咬过,也拿石头打过。”

  “它们敲掉我两颗牙,把我绑在木架上。”

  她张开嘴。

  左侧牙床空了两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仍留着暗红。

  “肚子里是谁的种?”

  “你们要我怎么生?”

  许兰贞没有劝。

  她在北平伤兵院做过多年医婆,接过孩子,也替受伤军妇清过死胎。病人要活,第一步便是让病人听清风险。

  她压住林秋娘的手腕,重新诊脉。

  “你要落胎,我替你做。”

  林秋娘停住挣扎。

  “今日做不了。”

  “你失血太多,右脚生疮,热症也没退。”

  “药灌下去,胎落了,你也会跟着丢命。”

  林秋娘抓住她的袖口。

  “我不怕死。”

  “你爹怕。”

  许兰贞抽出青禾屯的报失册,翻到林有田那页。

  “卫所写得清楚。你爹每天守在门外,逢人便问女儿找回来了没有。”

  “赵保山进山找过七回。第七回,人也丢了。”

  “你若死在医帐,我拿什么交给林老汉?”

  林秋娘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靠回床头,看着帐顶发黄的旧布。

  炭盆里落下一块灰。

  “要养几天?”

  “七天。”

  “七天后能拿?”

  “先验血,再查热症。”

  “给我一个准数。”

  许兰贞把药箱拖到床边。

  “医家不给哄人的准数。”

  “七日内,我替你治伤养血。第七日,你还能开口作主,我便照你的选择办。”

  帐帘掀开。

  守门女卒先行入内,站到门侧。青龙随后进帐,身上罩着黑色短氅,腰间挂着都司令牌。

  推官邓良跟在后方,怀里抱着十九本验册。

  孙巧云起身行礼。

  林秋娘没有动。

  她双手压在腹前。青龙走近后,她停了停,把手挪到膝边。

  青龙在五步外站住。

  “林秋娘。”

  “许医婆方才说的处置,军府认。”

  林秋娘转过头。

  “军府想留下这个孽种当证据?”

  “由你作主。”

  “军医不会剖开它?”

  “你不准,谁也不能碰。”

  青龙拿过一份空白文书,放到榻边木凳上。

  “七日内,医营只治伤。”

  “第七日,书记来问一次。”

  “你要落胎,军府备药,许医婆动手。”

  “你要留下,孩子另立户页,由军府供养。它不挂乌拉部名下,也不会交给旁人领走。”

  林秋娘盯着那张空白文书。

  “生下来长着狗头怎么办?”

  许兰贞按住药箱盖。

  青龙答道:“先接生,后验看。”

  “它若咬人?”

  “入笼看管。”

  “它若喊我娘呢?”

  青龙沉默数息。

  “认不认,由你。”

  林秋娘咬住下唇,血从破口渗出来。

  邓良向前迈了半步。

  “都司,东洞救出的女子中,共有十九人受孕。”

  “月份不同,供词也有出入。”

  “下官提议另设营帐,统一看守,断开往来。”

  “胎儿牵涉乌拉部族属。若任由本人处置,往后的物证——”

  青龙伸手拿走验册。

  最上面一本写着林秋娘。余下十八本各有屯堡、年岁、被掳日期。

  他翻开第二本。

  纸上已经添了看押轮次。再往后,还有隔帐问话与禁绝串供的规条。

  “谁准你写的?”

  邓良拢起袖口。

  “下官掌刑名。”

  “此案牵涉前朝矿制,又关系乌拉部族属,供词须由推官署核——”

  “我问,谁准你写的?”

  邓良挺直腰背。

  “下官依《大明律》办案,无须军府另授。”

  青龙撕下那页看押规条。

  纸落在邓良靴前。

  “她们是原告,也是军府救回来的百姓。”

  “你按疑犯的规矩关她们,援引哪条律?”

  “为防串供,可行权宜条款。”

  “十九个人,脚上还有铁环磨出的伤。”

  青龙把验册逐本摆上木桌。

  “你开口说保全证据,手却先伸向审案权。”

  邓良拱手。

  “此案若传入京中,口供出了差错,北平推官署也要担责。”

  “担责?”

  青龙抽走他腰间的推官木牌。

  “好。”

  “从今日起,你停案差。”

  邓良抬起头。

  “青大人,推官由北平布政司授职。你无权罢官。”

  “官位还给你留着。”

  青龙把木牌交给门侧女卒。

  “我停的是你手里的案子。”

  “东洞死者还缺二百六十四个姓名。”

  “你去核尸。籍贯、亲属、报失文书,一项项补齐。”

  “名册补不完,你别回城。”

  邓良站在原地。

  “核尸属于书吏差事。”

  “你能把活人排成证物,我不敢把死人交给书吏。”

  青龙指向帐门。

  “出去。”

  邓良低头去摸腰间,只摸到一段空绳。

  他捡起靴前的碎纸,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下官领命。”

  邓良退出医帐。

  青龙叫来书记。

  “十九本验册,各添一页。”

  “页首写本人自决。”

  “问话时,女医与女卒都要在场。男官不得单独入帐。”

  “营外男卒撤走,换女兵值守。”

  书记抱住验册。

  “胎体如何处置?”

  “听本人。”

  “本人要求焚埋呢?”

  “军府照办。”

  “若军医申请验骨?”

  “先取本人画押。”

  书记翻到户籍栏。

  “她们若不愿把受辱经过写入户册?”

  青龙合起林秋娘的验册。

  “姓名可入密档。”

  “她们受过何种伤,腹中留过什么,不准写进屯堡户册。”

  书记抱着十九本册子离开。

  许兰贞换来热水。

  林秋娘把右脚放进木盆。粘住伤口的布条揭开后,腐肉连着皮掉下一块。

  她抓住床沿,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声没出。

  许兰贞拿小刀清掉烂肉。

  “你真要落胎,先把后事说清。”

  “我怕你服药后失血昏厥。”

  林秋娘看着木盆里的红水。

  “用布包住。”

  “别交给军医。”

  “埋在青禾屯北渠边。”

  许兰贞停下手。

  “立碑吗?”

  “不立。”

  “留名吗?”

  “没名字。”

  小刀继续刮过伤口。

  碰到硬痂时,林秋娘的脚趾蜷了起来。

  腹中也动了一下。

  薄衣被顶起一个小包,很快落下。

  林秋娘低下头。

  她抬起右手,停在腹前。

  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把手掌贴了上去。

  “它动了。”

  许兰贞把染血的布丢入铜盆。

  “它凭什么动?”

  林秋娘说完,背靠床板滑下半寸。

  “我恨它。”

  “可它刚才踢了我。”

  泪落在手背上。

  她用袖口擦过,手掌仍压着腹部。

  “许医婆。”

  “七天后,我若舍不得呢?”

  “那便留下。”

  “留下后,我又恨它呢?”

  “军府代养。”

  “拿掉以后,我每天梦见它呢?”

  许兰贞给她敷上药粉。

  “那便每天梦。”

  “活下来的人,身上总要背些东西。”

  林秋娘蜷在床头,双手护着腹部。哭声压进棉被,闷闷传出。

  青龙已经走到帐外。

  他站在风口,隔着帐布听完最后两句。

  书记抱着东洞死者名册从旁经过。青龙抽走最上面一本,翻到缺名页。

  整整六页,只有木号,没有姓名。

  二百六十四具尸首,还等着被写回人名。

  亲兵牵马来到土坡下。

  “都司,室韦俘虏已经押到校场。”

  “原有二十四人?”

  “还剩二十三。一个伤重,刚死。”

  青龙把名册塞进怀里。

  “挑认路的。”

  “留三人交给沈介,余下全加锁链。”

  亲兵不解的问:

  “去哪里?”

  青龙眼睛发红:“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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