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军爷!”

  “别放铳!”

  “东洞里还关着三百多个汉家女人!”

  铁门后的女人扣住门沿。

  大内义弘横刀拦在枪口前。

  “都退!”

  “门边只留盾手。谁敢抢进洞,军功全扣!”

  足轻朝两侧散开。

  周骥抬手。三十名火枪手压低枪管,盾手上前卡住门缝。

  “里面的人听着。”

  “这里是大明北征军。报姓名、籍贯、家人。”

  门后安静了几息。

  女人看见明军腰牌,又看见大内义弘甲裙上的家纹,手缩回门后。

  “倭寇!”

  铁链撞上石壁。洞里的人拖着脚环往后逃,哭喊声挤在一处。

  大内义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刀。

  这身破甲,这把血刀,进洞救人也会被当成抄家的。

  他解下刀,扔到周骥脚边。

  “倭人听令,放下兵器,去右边面壁。”

  一名足轻还握着刀鞘。

  “家主,洞里有狗人。”

  大内义弘踹中他的腿弯。

  “明军火枪守门,轮得到你逞能?”

  “汉家妇人看见你的刀,救命功先扣一半。滚过去!”

  十七名倭人放下兵器,额头抵住石壁。

  百地丹波脱下外袍,铺在门里。其余忍者跟着放下衣物,随后退开五步。

  “衣服留在这里,你们自己取。”

  门后探出半张面孔。

  女人裹着破麻衣,额角留有伤口。她看过面壁的倭人,才问周骥:

  “真是大明军?”

  周骥把腰牌从门缝推了进去。

  “北平都司,神机营队正周骥。背面有官印,让识字的人验。”

  腰牌传入洞中。

  “北平都司,神机营……”

  有人读出了上面的字。

  铁门内的哭喊停了不少。

  抓门的女人披上忍者外袍,从门缝挤出。半截铁环扣在脚腕上,拖过石面,留下一道白印。

  两名女医卒扶住她。书记把户册铺上盾牌。

  “姓名。”

  “林秋娘。”

  “籍贯。”

  “山东兖州府滋阳县,现居平安卫青禾屯。”

  “父亲、丈夫叫什么?”

  “父亲林有田,丈夫赵保山。”

  书记翻到青禾屯的报失名册。

  “哪天被抓?”

  “二月十二。我去北渠林给丈夫送饭,后脑挨了一下。醒来时,人已经在洞里。”

  名册里记着林秋娘的身高、左腕烫伤、右足旧伤。

  女医拉起布帘验过,朝书记点头。

  书记按下朱印。

  “青禾屯林秋娘,身份核准。”

  林秋娘盯住那枚红印,抬起的手停在纸边。

  去年春天,林家从兖州搬到青禾屯,分了二百八十亩地。

  赵保山拿到田契,在墙上画了一座粮仓,还说来年要添牛、送孩子进军学。

  粮仓没盖,屯外先丢了人。

  林秋娘被抓前,青禾屯已经失踪十九口。赵保山进山找了七回,第七回也没回来。

  周骥收起名册。

  “还能走吗?”

  “能。”

  “先去后队。医卒替你拆脚环。”

  林秋娘转身指向铁门。

  “里面有腿断的,还有三个快生了。最深处关着孩子。”

  周骥命盾手守住门口,又让两名忍者系上探路绳。

  “女医先进。每过一个岔口便留木签,狗人露头就退,不准硬追。”

  两名女医提着药箱进洞。

  林秋娘拿着明军腰牌走在前面。

  “我是青禾屯林秋娘。”

  “大明军来救人了。倭人已经缴械,伤重的先出。”

  过了半炷香,女医回到门边。

  “左侧石室有七名重伤者,后面还有孕妇和孩子。要担架。”

  大内义弘捡起残刀。

  “百地,带四个人抬伤员。”

  林秋娘朝门侧让了一步。

  大内义弘又把刀扔下。

  “空手进去,软甲也脱掉。”

  百地丹波领着四名忍者拆下门板,用麻绳绑成担架。

  女医每报一个木号,他们才进入石室抬人。

  妇人们分批走出铁门。缺衣的裹上忍者外袍,脚上有铁环的由人扶着。

  书记按屯堡登记,无法开口的人先挂木牌,送到后营复核。

  面壁的足轻听着铁环声,谁也没回头。

  一个年轻足轻忍了许久,转了半边脑袋。

  大内义弘把他踹倒。

  “看什么?”

  “家主,我想看看一人能分多少田。”

  大内义弘揪住他的后领。

  “妇人是给你数的?”

  “左洞还没探完。拿盾进去,先替后队试路!”

  年轻足轻抱起木盾,顺着探路绳钻进左洞。

  登记册越写越厚。

  二百六十七。

  二百九十四。

  三百一十一。

  百地丹波背出最后一名妇人。她腹部已经隆起,右脚溃烂,半截断链还挂在腰间。

  一名足轻刚盯住她的肚子,大内义弘便用刀鞘砸中他的鼻梁。

  “活人还没出洞,你先算起田了?”

  “滚去探后洞。走不满三里,别回来见我!”

  周骥在军功簿上添了一行。

  “腹中孩子不单列军功。虚报一人,整队扣粮。”

  书记核完人数。

  “东洞母栏,生还三百一十七人。”

  大内义弘掰了半天手指。

  “三十亩一人。”

  “这道门值九千五百一十亩。”

  足轻全转过身,盯住那几本军功册。

  周骥合上册子。

  “田由朝廷核发,进不了你的私账。”

  大内义弘用刀鞘敲着石壁。

  “我让他们看清大明的家底。”

  他转向足轻。

  “倭国大名争一辈子的地,大明拿来赏救人的兵。”

  “想让家人在大明落户,就管住手,把命用在该用的地方!”

  山道外传来脚步。

  金大顺领着两百名高丽兵赶到。高丽兵背着绳床、棉被、热水与米汤。

  “大内,东洞让你抢了。抬人的活归高丽营。”

  大内义弘挡住绳床。

  “人是大内家找到的。你抬走后改成你的功?”

  金大顺把木棍插进雪地。

  “你们还剩几条能走路的腿?”

  “高丽营出脚力,抬送粮归我们,发现功仍归你。”

  两人看向周骥。

  周骥在军功簿上写明发现功、脚力粮与伤亡责任,让二人画押。

  高丽兵放下兵器,把棉被铺上绳床。

  有人背起老妇,把自己的皮帽塞给她。

  老妇推了两次。

  那高丽兵拍了拍肩膀。

  “您活着到营,我能领两斤豆饼。戴好,别害我少粮。”

  老妇这才戴上帽子。

  林秋娘也被抬上绳床。

  大内义弘拖着残腿走到旁边。

  “林家娘子,明军将领问起东洞,你照实说。”

  “你们死了多少人?”

  “倭营死了二百多,高丽营的伤亡也相当。”

  “明军呢?”

  周骥答道:“明军守火器与出口,险路由仆从军探。”

  林秋娘抓住棉被。

  “你们拿命换田?”

  大内义弘用残刀撑住身体。

  “不拿命换,大内家连埋骨的地都分不到。”

  “你只需说真话。”

  林秋娘点头。

  “谁救人,我替谁作证。谁欺负人,我也会说。”

  大内义弘朝抬夫挥手。

  “抬稳。她少根头发,你们的脚力粮减半。”

  金大顺扶住绳床前端。

  “少拿高丽营替你养军功。走!”

  三百多名女子被送入东山口女营。医卒按伤情分帐,孕妇单独安置,身份待查者交给女兵与书记看守。

  林秋娘刚下绳床,孙巧云便从旁边帐中跑出。

  “秋娘!”

  两人抱在一起。

  “我爹呢?保山呢?”

  孙巧云抓住棉被。

  “赵保山进山找了七回。第七回没回来。”

  “林大叔还在屯里等你,每天都去卫所问。”

  林秋娘把额头压在她肩上,双手攥住棉被。破口里的棉絮落在脚边。

  女医掀开帐帘。

  “林秋娘,过来验伤。”

  她查过后脑、手腕与脚环伤口,手掌落到林秋娘腹部时停了下来。

  女医换手诊脉,足数了两遍。

  “你二月十二被抓?”

  “是。”

  “今日腊月初七。你在洞里待了近十个月。”

  林秋娘抓住衣领。

  孙巧云问道:“医娘,她得了什么病?”

  女医收起布尺,在验册末页写下一行字。

  “她有身孕。”

  林秋娘的手落到膝上。

  女医核过月份,抬头看向她。

  “胎儿已有四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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