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填不满。”

  “每一道门后,都照母栏修过。”

  年轻向导坐在甲板上,手还指着山脚。

  潮水继续往海里退。

  石门顶端先露出水面,随后是门洞和铁栏。河道两边各排一列,沿着山脚伸进黑木林。

  青龙把远镜移到林边。

  镜筒已经转到尽头,石门还未到头。

  东洞只有一座母栏,里面便关过三百多人。海口这一排门,所关人数只会更多。

  金大顺已经下水。

  探滩绳系在他腰间,每隔三尺绑有红布。第三块红布沉入水下时,海水到了他的腰。

  他把探杆插进河底,来回试了三处。

  杆尖穿过软泥,都碰到了石底。

  “大船能进!”

  金大顺朝船上挥手。

  秦牧趴在船栏边,量过河道宽度,又看了看退潮水线。

  “入口太窄。十艘全进去,退潮后会堵死。”

  “进六艘。”

  青龙指向河外深水。

  “神机营三艘,高丽营两艘,倭营一艘。余下四艘守外海。”

  秦牧翻开粮册。

  “粮船呢?”

  “留外面。”

  青龙收起远镜。

  “兵船折在河里,外海还能接人。粮再丢了,上岸的一万人撑不了几天。”

  秦牧记下船号,又添了一条军令。

  “外海四船不得追敌。”

  “准。”

  第二批小艇靠上浅滩。

  大内义弘坐在艇首,左腿夹着木板。他把工铲插进泥里,双臂撑住铲柄,这才将瘪腿拖上岸。

  二十名倭营士卒跟着跳船。

  木板铺入泥水,一直搭到岸石。后面的士卒继续加宽炮路,给轻炮留出转向位置。

  金大顺扛着探杆走来。

  “腿绑成这样,你还抢头阵?”

  大内义弘把粗绳套上石桩。

  “你探水,我铺路。军功分开记。”

  金大顺用探杆敲了敲脚下木板。

  “这块歪了。炮轮陷进去,记谁?”

  “记我。”

  大内义弘指向河口。

  “船撞礁,记你。”

  第一辆轻炮被吊索放上小艇。

  高丽兵扶住轮架,倭兵把绳子套上肩,踩着木板往岸上拖。炮轮压过第一块木板,板边冒出泥水,轮子依旧向前。

  金大顺收起探杆,顶住右侧炮轮。

  “拉!”

  十二个人一同发力,轻炮越过软泥,上了岸石。

  山腰传来三声骨号。

  阿台贴住船栏听了一会儿。

  “海栏守部发现咱们了。”

  青龙问:“多少兵?”

  “五六百。”

  年轻向导扶住栏杆站起。

  “这里住着赤耳部。他们替母山守海口,也管运人船。南边抓来的人,要先在海栏关三天。”

  “他们会验牙和骨头,再按伤势分去各谷。”

  青龙抬起远镜,找到山腰木棚。

  棚口挂着成卷黑绳。每隔半尺,绳上便扣着铁钩。

  “那是什么?”

  “钩网。”

  向导摊开双手,做了个撒网的动作。

  “船上的人敢跳海,赤耳部便把网放进水里。铁钩挂住衣服,也能钩进肉里。”

  韩定接过远镜。

  土坡后升起一根长杆。杆顶挂着三张兽皮,下方缠着数束长发。

  “坡后在聚兵。”

  阿台盯着长杆,裂开的嘴唇动了两下。

  “三张兽皮,意思是海上来了大猎物。”

  他还漏了后半句。

  猎物上岸,人归母山,船归赤耳。

  。。。。。。。。。。。。。

  木棚之间,赤耳族兵正往坡下聚集。短弓兵先到坡腰,弯钩兵跟在后面,两架木弩车也被推了出来。

  坡顶石屋内,巴豁正拿铁锉磨刀。

  守卒冲进门,双手撑地。

  “海上来了十座山!”

  巴豁抬脚把人踹开。

  “海里哪来的山?”

  守卒爬起来,用双臂比着船身。

  “会吐黑烟,外面包着铁,船上全是南边人!”

  巴豁提刀冲出石屋。

  十艘铁壳军船横在河口外。甲板上站着成排火枪兵,船侧炮门已经打开。

  巴豁抬手量了六回,仍未量完一艘船。

  祭人伏在他身后。

  “母山说,南边人坐木船。”

  巴豁用刀点向海面。

  “那也是木船?”

  祭人抬头看了半天。

  “里面该有木头。”

  巴豁抬刀拍在他背上。

  “点狼烟,让东谷出兵!”

  “东谷水路断了。”

  “绕山!”

  祭人爬起来,带人跑向林后。

  滩头的炮路已经接上岸石。

  金大顺把高丽营旗插进石缝。大内义弘从旗边走过,抬起工铲,招呼士卒拆黑木桩。

  粗绳套上桩顶。

  二十名倭兵往后拉。桩根冒出泥水,木桩歪向一边。

  第二回发力,整根木桩倒进泥滩。

  缠在上面的长发散开,下面挂着一块铜牌。

  大内义弘用工铲拨开头发,捡起铜牌擦去泥沙。

  牌上刻着两个汉字。

  平州。

  木桩背面还有九十七道刻痕。

  大内义弘数完,将铜牌交给身边士卒。

  “送去中军。”

  坡腰上,巴豁也看到了倒下的木桩。

  那根桩记着九十七名汉人。

  赤耳部每送一船人,河口便添一根桩。母山按木桩发盐和铁,年末还会赏下女奴。

  如今桩倒了。

  巴豁抬刀指向滩头。

  “放箭!”

  三百名短弓手冲下土坡。前排蹲地,后排拉弓,箭头全压向炮路。

  金大顺拔起军旗。

  “立盾!”

  高丽兵把木盾插进泥里。

  倭兵推来空木箱,堵住盾墙缺口。

  箭落下来,盾板接连作响。

  一名倭兵肩头中箭。他折掉箭杆,捂住伤口退向军医。另一支箭扎进炮轮,炮手拔不出来,干脆折掉箭尾,继续搬药箱。

  巴豁提刀往下走。

  “他们躲在木板后面!”

  “压上去!”

  赤耳弓手又冲出三十步。

  军船上的铜哨已经响起。

  韩定站在船头,短旗举过肩头。

  “前排跪姿,后排站姿。”

  “标尺,两百步。”

  六百名神机营士卒端起后膛枪。

  金大顺扯住探滩兵,伏进盾墙。大内义弘压低营旗,铺路士卒也退入木箱后方。

  韩定挥旗。

  第一轮枪响从三艘军船传出。

  坡下倒了数十人。

  前排士卒拉开枪机,弹壳落上甲板。后排已经扣下扳机。

  又一轮弹丸打进弓手队列。

  十几名赤耳兵丢下短弓,转身往坡上跑。巴豁追上最后一人,一刀砍翻。

  “木盾上前!”

  “弩车下坡!”

  四十名壮兵抬起厚木盾,在坡道上拼成两层。两架弩车夹在中间,后面的弯钩兵用肩膀推着前排往下走。

  巴豁从盾缝里看向军船。

  船上的枪停了。

  明军士卒低头拉开枪机,手也伸向弹袋。

  巴豁见过旧火铳。

  枪响一轮,射手需要从枪口装药,再拿木杆压实。等他们装完,盾阵早已撞上滩头。

  他用刀背拍打盾板。

  “铁管空了!”

  “冲!”

  阿台听懂后,赶紧报给青龙。

  青龙看向韩定。

  “装一发要多久?”

  韩定拉开枪机,退出弹壳。纸壳弹送入枪膛,枪机随即合上。

  “他们跑二十步,营里能打两轮。”

  青龙按下他的短旗。

  “放近。”

  “多少步?”

  “八十。”

  盾阵压过两百步。

  巴豁从盾缝探出头,见军船还未开枪,便抬刀催动后队。

  剩下的赤耳战兵全挤进坡道。

  前排木盾走不快,后方弯钩兵还在推。两架弩车卡在人群中,只能跟着往前挪。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弩手已经把木矛装进弩槽。

  金大顺伏在矮墙后,手按腰刀。

  “还不开炮?”

  炮手守在轻炮旁。

  “军令未到。”

  另一侧,大内义弘用工铲拍实脚下泥土,伤腿伸在木箱后方。

  “金将军,怕了就回船上守粮。”

  金大顺吐掉嘴里的沙。

  “我怕你趁乱多记一笔功。”

  “那就守住你的炮。”

  盾阵压进八十步。

  弩车对准滩头,弯钩兵已经举起铁钩。

  青龙放下右手。

  船头升起红旗。

  韩定挥下短旗。

  “自由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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