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北直隶,顺天府治下某县衙后堂。

  深秋的冷雨夹着冰渣子,劈头盖脸地砸在窗棂上,发出绵密的声响。

  烛火在寒风里跳了一下,映得案头上那份“工学甲等名册”忽明忽暗。

  县令李大人盯着名册,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

  那上面十个名字,有八个是他眼熟的。

  不是因为他们名气大,而是因为太底层了。

  王小柱他娘在街角卖豆腐,李三贵他爷是县衙门口扫了二十年地的老瘸子。

  本来都是泥里刨食的苦命人。

  可自从这帮孩子在义学里学了引气诀,练出一丝真气底子后,家里的日子就见着了亮光。

  王小柱现在一个人就能扛起两袋上百斤的黄豆,走上二里地都不带喘气;李三贵也能顶下他爷的差事,挥着大扫帚把县衙门口那片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连腰都不酸一下。

  真气在这里不是用来好勇斗狠的,是用来扛活养家的。

  这些孩子没背景,没银子,唯独在义学里练出了一副好筋骨和一身扎实的手艺。

  看图,能识;算数,能拨。

  干起重活来,更是有一把子挥霍不完的力气。

  这是实打实凭本事考出来的甲等。

  “县尊大人。”

  门外传来两声有些苍老的轻咳,接着是略显迟疑的叩门声。

  李县令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喟然长叹。

  他不用开门就知道是谁。

  李氏宗族的大长老,李崇德。也是出了五服的同宗叔伯。全县最大的地主,族里出了两个举人、三个秀才,连县衙后堂的瓦片都是宗族前年捐钱换的。

  门开了。

  李崇德没带闲人,独自走了进来。他没带什么金银俗物,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族谱,轻轻放在了案头上。

  李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起身让座。

  “太爷,您这么晚过来,可是族里有什么难处?”

  李崇德顺势在太师椅上坐下,叹息了一声,声音透着老人的沧桑与恳切。

  “老朽不是来给大人添乱的,只是为了咱们李氏这一脉的香火前程,厚着老脸来求一求同宗的侄子。”

  老太爷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此刻微微弓着背,显得格外苍老。

  “朝廷开工学,这是天大的恩典。可名额有限,十个人里头,总有个先后来去。”

  他指了指名册上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周树根。”

  “这孩子我见过。农家出身,爹是个佃户,娘病在床上。人是聪明,也肯吃苦,可毕竟……”

  李崇德顿了顿,露出一副悲悯天人的表情。

  “底子太薄,没见过世面。送到京城,怕是要给咱们县丢人。”

  李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爷有话直说。”

  “好。”

  李崇德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本族谱。

  “长泰那孩子,你这当族叔的从小看着长大。二十四岁的秀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那是咱们全族供出来的读书种子。”

  “他原本是一门心思扑在秋闱上,没分心去学那些算数实务,结果这次选拔竟落了榜。”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望着李县令,满是期冀。

  “大人,咱们都是读书人,您最清楚,长泰那等聪慧脑子,底子多厚实。让他去学那点实务,还不是手到擒来?若能让他顶个名额进京,凭他的悟性肯定出不了差错,这也是给咱们李氏光宗耀祖啊。”

  李县令的脸色有些发苦。

  “太爷,这是朝廷定下的名册,盖了印,入了档。随便换人,一旦事发——”

  “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咬着牙把后半句吐出来,额头上已经见汗。

  李崇德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大人多虑了,老朽怎会推同宗侄子往火坑里跳?”

  “咱们不全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

  “十个人,保留九个。只把最没背景、最像软柿子的那个划掉,换上咱们长泰。”

  “九真一假。朝廷就算派人查,这九个都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能查出什么毛病?”

  李县令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了八年县令,不是没听过这种手段。

  可从前那些伎俩,顶多是税册上多报几亩地、徭役里少写几个名字。

  像工学这种直达天听的新政,而且是第一届选拔——

  “陛下盯着呢。”

  “若是被查出造假——”

  “大人!”

  李崇德站起身,竟然作势要弯下腰去长揖。

  李县令吓了一跳,赶紧一步上前将他托住。

  “太爷!您这是折煞我!”

  “大人,不是老朽要逼你。”李崇德反手紧紧抓住了李县令的胳膊,眼眶泛红,“咱们长泰不是草包,他是真有大才!只要进了京,凭他的脑子,不出三个月就能把实务学透。”

  “到时候朝廷验起来,他比真天才还像真天才,还能替朝廷办大事。这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咱们李氏,都是两全其美的善果啊。”

  李县令僵在原地,没有接话。

  窗外秋雨骤然一紧,雨丝拍在窗纸上,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正催着他把那一笔落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陛下扔下来的,哪里是什么恩典。

  分明是一把刀,一把逼着地方官在朝廷法度和宗族血脉之间二选一的刀。

  而现在,刀柄递到了他的手里,刀刃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崇德仍保持着死死抓住他胳膊的姿势,浑浊的眼泪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那句“光宗耀祖的善果”,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县衙后堂里,李县令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本泛黄的族谱和名册之间来回游移。

  窗外秋雨淅沥,一滴水顺着窗棂的裂缝渗进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同宗的压力。

  太爷的敲打。

  还有那斩不断的血脉牵连。

  他想起自己能在这个穷县稳坐八年正堂,靠的也是李氏宗族在背后的财力与人丁支撑。

  他也想起朝廷那道“照单全收”的旨意。

  红利太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笔尖悬在墨池上方,一滴浓墨坠入池中,漾开一片漆黑的涟漪。

  李县令提起了笔。

  笔锋落在周树根的名字上,顿了顿。

  然后,重重地划了下去。

  那一笔落下去时,窗纸被冷雨打得一颤。

  名册上少了一个周树根,多了一个李长泰。

  案上的官印被推到灯下,朱砂红得刺眼。

  李县令看着那方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印泥落下,这件事便再也不是族里的一点私情。

  那是盖给朝廷看的章。

  也是把自己一并按进局里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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