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从北直隶一路刮到了京城,卷起满街的枯叶。

  官道上,一辆青漆马车碾过坑洼,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李长泰脸色发白,硬生生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了下去。

  这辈子,他都没受过这份罪。

  整整大半日的颠簸,他吐了两回,却死死护着身上那件湖绸袍子,没沾上半点污迹。

  这袍子是新制的。

  袖口绣着暗纹云水,是全族老少凑钱给他进京光宗耀祖的门面。

  随着一声长长的驭马声,车轱辘的摩擦声终于停住。

  “少爷,礼部引路的官差说,考场到了。”

  外头传来管家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李长泰深吸了一口气,用微抖的手指把头上的方巾推正,又理了理腰间不歪不斜的玉佩。

  他端起二十四岁秀才该有的矜持与傲气,一把掀开车帘。

  第一眼看到的,确实是礼部贡院那气派的金梁玉柱。

  门匾上赫然挂着“天下文枢”的牌匾。

  但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

  原本该是书香四溢的雅致庭院,此刻竟到处是黑漆漆的煤灰。

  几台被拆解运来的小型抽水机和铁炉横在院中,正喷吐着滚滚白烟。

  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围在一台满身油污的奇怪铁器旁边,用扳手用力拧着。

  引气有成的武工气血远超常人。

  原本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搬动的沉重构件,他们一人便能稳稳托起。

  污浊的机油,顺着贡院洁白的汉白玉石阶往下淌。

  几名负责全权操办此次考核的礼部官员,正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却又无可奈何地躲在下风口核对花名册。

  李长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差点踩到一滩混着机油的污水。

  同行的宗族管家刚想跟着迈过门槛,就被两名跨刀的差役用刀鞘无情地拦在了外头。

  “考场重地,闲杂人等退后!”

  管家吓得一哆嗦,只能退回台阶下,满脸嫌弃地看着那满地煤灰,低声嘱咐:“少爷,您自己当心脚下。”

  没了人前呼后拥,李长泰只能自己拎起那件名贵的湖绸长袍下摆,硬着头皮跨过那滩油污,独自往里走去。

  堂堂二十四岁的秀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天工基础》都能一眼看透阴阳天道。

  这种地方,不过是走个过场。

  待会儿在考官面前,定要引经据典,把这堆奇技淫巧点评一番,让朝廷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

  院子里不光有李长泰一行人。

  从各地保举来的“工学甲等”,陆陆续续进了大门。

  有穿着细布衣裳、满脸风霜的农家子。

  有缩着脖子、手上有老茧的学徒工。

  还有像李长泰这样鲜衣怒马、被人前呼后拥的世家秀才。

  李长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孩童身上。

  那孩童约莫七八岁,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他身形瘦小,肩背单薄,脚上蹬着一双露趾的草鞋,在深秋冷风中微微发颤,下盘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

  他是赵栓子。

  外城码头扛包工赵老六的小儿子。

  赵栓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外城义学发的《天工基础》和半块硬馍。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世家读书人,像是一群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仙鹤。

  而李长泰看赵栓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碍脚的牛粪。

  “这种人也配进考场?”

  李长泰低声冷笑,声音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堂堂京师贡院,怕不是连算盘都没摸过的叫花子也混进来了。”

  赵栓子听见了,耳根子一红,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他没还嘴。

  义学的李铁教头教过他:站桩要稳,站得稳就不怕外头的邪风吹。

  一行人涌进了贡院的考核大堂。

  堂内原本的圣人画像被一块巨大的黑色木板挡得严严实实,案几上更是连笔墨纸砚都没见着。

  正中央,竖着一块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黑板,漆得乌黑发亮。

  大堂两侧,齐刷刷站着两排腰悬钢刀的营造局护卫,个个生得膀大腰圆,冷着脸一言不发。

  三百多个来自各地的生员挤在大堂里,被这肃杀的阵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后堂的屏风内。

  宋应正满脸不耐烦地向旁边抱怨:“孙大人待会儿不用搞那么大排场,考个试而已,赶紧出题挑完人,工坊里还有一堆图纸等着老夫呢。”

  礼部尚书孙立本摸着胡子,像老狐狸一样低声嗤笑。

  “宋老哥懂什么?这叫‘造势’!”

  “你不把这帮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先在气势上压垮,待会儿你那奇葩考题一出,他们还不得当场掀桌子?”

  “老夫这是在帮你镇场子,走吧,陛下在宫里等着看好戏呢。”

  话音刚落,一阵厚底皂靴踏在青石砖上的沉稳声响传来。

  两位二品大员并肩从后堂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孙立本。

  他穿着一身绯红的二品大员官袍,看着这满院子污浊的黑灰,不仅没半点嫌弃,脸上反而透着一股子见证“绝世祥瑞”的职业狂热。

  走在右边的,则是同样穿着绯红锦鸡补服的营造局总办宋应。

  但他那宽大的官袍袖口,却被粗暴地卷到了手肘处。

  露出一双布满老茧、沾着新鲜机油的粗糙大手。

  孙立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压住了全场:

  “奉陛下恩旨!今日礼部贡院,不考四书五经,专设工学摸底恩科!”

  “全场规矩,由营造总局宋大人一言而决!”

  喊完场面话,这位堂堂大圣文教统帅,竟极为配合地往侧后方退了半步,把黑板前的正中心位置让给了宋应。

  宋应走到黑板前,猛地转身。

  没有文官那种虚伪的温良客套,也没有升堂时的惊堂木。

  他那双常年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冷硬的铁锥,带着二品部堂的恐怖威压,缓缓扫过全场。

  被那目光刮过的生员,无论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还是二十多岁的狂傲秀才,都觉得膝盖一软,仿佛被一头老迈却残暴的雄狮盯上了咽喉。

  “都到齐了?”

  宋应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在死寂的大堂里嗡嗡作响。

  没人敢应声。

  “好。”

  宋应拿起那截石笔,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老夫营造机器总局总办,前任工部尚书,宋应。”

  “今日诸位既然拿着保举名册进了这贡院,想必都清楚,工学不养闲人。”

  “朝廷办工学,要的是能踏实办事的速成之才!”

  “你们在义学里引气成功,打下的气血底子,能让你们在工坊里比常人熬得更久、活得更长!”

  “而这工学的考核,不问经史子集!”

  “只考你们配不配当这个操机、管账的基层干吏!”

  “只考一件事——”

  “算术。”

  李长泰面上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算术?

  三岁启蒙,五岁诵《千字文》,心算之能冠绝宗族。

  这种账房先生干的贱业,也配拿来考本少爷?

  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将是这辈子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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