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正中央那块漆黑的木板上。

  “看黑板。”

  宋应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石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声响。

  “第一式,垒砖求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梯形,写下几行算符。

  “底层砖数,加顶层砖数,乘层数,折半。此式可求层层递减之总数。”

  石笔敲击黑板,梆梆作响。

  “我只讲一遍。”

  宋应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底层铺砖一千,每上一层少二十。问垒至三十层,共需砖几何?套此式,代入,加减乘除,得出数,写卷子上。”

  李长泰皱了皱眉。

  没听懂“代入”二字。

  “第二式,追及盈亏。”

  宋应不等他细想,又在黑板另一侧刷刷写下一排符号。

  “矿坑深三十丈,地下水每半个时辰渗入二十石。”

  “抽水机每半个时辰抽五十石。”

  “每运转两个时辰,停机检修半个时辰。”

  “原有积水一百石,问几时抽干?”

  宋应把石笔往黑板槽里一搁,教鞭敲得梆梆响。

  “老夫不管你们以前读的是圣贤书还是账房册。”

  “黑板上的式子,看懂了,套进去,哪怕最后得数错了,步骤分照给。”

  “不会套,写再多字也是零。”

  满堂死寂。

  王小柱额角渗出汗珠,目光却死盯着黑板,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记着那些符号。

  角落里,赵栓子右手缩在袖子里,悄悄比划着“折半”的手势。

  他旁边,李三贵已经把黑板上的公式原样抄在了自己的草纸上——他不懂什么叫“代入”,但他认得黑板上的每一个数字,一个都没抄错。

  像这种绕弯子的奇怪题目,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但常年在码头扛包、在作坊当学徒的经历,早就教会了他们一种最朴素的生存领悟力:

  别去跟东家争辩什么“天理伦常”。

  既然大人们在黑板上给了“规矩”和“公式”。

  那就死死盯住它,老老实实照着数往里填就行了。

  宋应放下石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沉声道:“可有不解之处?”

  四下无人应声。在那股极度压抑的官威下,大多数凑数的生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过了片刻,角落里一名穿着灰布夹袄、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敢问……敢问宋大人,第一式的‘垒砖求总’,最后一步为何要‘折半’?若是这层数刚好是单数,折半之后,岂不是算出了半块碎砖?”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秀才面露讥诮,心想这等粗鄙匠人的算计,必定是漏洞百出。

  谁知,原本满脸冷酷的宋应,不仅没有发火,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石笔,在黑板上飞快画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倒三角梯形砖堆。

  “问得好。”

  宋应将两个梯形首尾倒置,拼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指着图案沉声道:

  “底层加顶层,便是这一整行的砖数。乘层数,便是一个方阵。但我们要垒的只是一半,多算了一倍,所以必须折半。”

  “至于你说的单数层……”宋应将石笔点在其中一行,“不管层数是单是双,顶层与底层之和,必定是个双数。双数折半,绝不会出半块砖。”

  那少年看着黑板上的图形,恍然大悟,激动得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人解惑!学生懂了!”

  宋应微微颔首,收起石笔,从怀里抽出一叠写满具体数字的纸卷,重重拍在案几上。

  “半炷香前讲的东西,现在原样考一遍。”

  “发卷,开考。”

  “算不出的,滚蛋。”

  衙役们捧着卷子,像发牌一样迅速发到每个人手里。

  李长泰接过卷子,低头一看。

  卷面上只有两道题。

  字迹工整,每一道都配着一副简图。

  他盯着卷面,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底层铺砖一千,每往上一层少铺二十块……”

  这不是刚才黑板上那个“代入”就能算的东西吗?

  他抬起头,想再确认一下黑板上的式子。

  可宋应已经用袖子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只看一遍。”

  宋应抱着胳膊,像一尊门神般站在黑板前。

  “记不住,算你倒霉。”

  李长泰握笔的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卷面上的数字。

  “矿坑深三十丈,地下水每半个时辰渗入二十石……抽水机每半个时辰抽五十石……”

  这到底怎么算?

  寒窗苦读二十年,他能倒背《春秋》,能写出花团锦簇的八股文,可面对这些干巴巴的数字和算式,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根本就不会。

  听着周围那些底层的泥腿子们笔尖传来的沙沙声。

  李长泰内心的恐慌感,被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交白卷,他这个“天才秀才”的脸面往哪搁?

  时间一点点流逝。

  恐慌最终扭曲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清高。

  笔锋落下。

  他没有去列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算式,而是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篇策论檄文。

  “水者,天地之精也。”

  “治之者,当顺其性而利导之。”

  “今有矿坑,既以机抽之,又任其渗之,是犹扬汤止沸、抱薪救火,智者不为也……”

  他奋笔疾书,文采飞扬。

  洋洋洒洒数百字,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河渠书》。

  他不是不会算。

  他只是不屑于算!

  这等奇技淫巧,这等违背常理的匠人贱业。

  根本不配让他这个经邦济世的大才动笔!

  用道德的高地来掩盖能力的欠缺。

  这是他们这些传统文人最擅长、也是仅剩的遮羞布。

  赵栓子坐在角落里,咬着笔杆,额头全是汗。

  不聪明。

  至少在李长泰这种人眼里,他就是个连《论语》都没读过的泥腿子。

  可赵栓子有一个本事。

  听话。

  他脑子里没有世家子弟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记得义学武教头李铁教过的一条死理:

  “到了办实事的地方,上面定的规矩就是军令。长官让你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干什么,绝不许自作聪明!”

  既然方才那位工部的大老爷说了,黑板上写了公式就照着抄,算不出结果也要把式子列上。

  那这就是必须执行的死命令!

  赵栓子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杂念。

  他在卷面上工工整整地抄下黑板上的公式。

  开始笨拙地往里套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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