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堂内,沙漏里的细沙飞速流逝。

  “底层一千,顶层……三十层,每层少二十,顶层就是一千减……”

  赵栓子盯着面前的考卷,在心里死命掰着手指头。

  “一千减五百八十……不对,二十九乘二十……”

  末层的数字被划了一道,旁边重新写了个“四百二十”,笔画歪歪扭扭。

  他额头上的汗滴在卷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咬着牙,把黑板上的那个“折半”式子一笔一划地抄了上去。

  “一千加四百二十……”

  墨汁坠下,在卷面上洇出一团漆黑的污迹。

  旁边李长泰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一边注水一边抽水,此乃逆天理、悖人伦之举!”

  李长泰的笔猛地落了下去。

  时间在一寸一寸地烧。

  半炷香很短。

  短到李长泰刚写到“此题不通,恳请考官明鉴”时,宋应的声音就已经炸响了。

  “停笔。”

  “交卷。”

  衙役们挨个收卷。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卷面一片空白。

  赵栓子交卷时,手心里全是汗,卷角被攥得发皱。

  末层的数字被汗渍晕开了一角,最后得数算成了“二万一千二百块”,少了一百块。

  李长泰昂首交卷,袍袖一拂,像是呈上一篇状元策论。

  卷子收齐,衙役们将厚厚一摞考卷码在堂侧的长案上。

  方才还满是笔尖划纸声的考核大堂,此刻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呼吸。

  宋应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没喝,只是冷眼看着下方。

  长案前,十几名穿着绿袍的营造局实务进士,正拿着朱砂笔,飞快地批阅着收上来的考卷。

  礼部尚书孙立本也凑了过来,他盯着那道“矿坑抽水题”在心里默默盘算。作为大圣朝管着文教与舆论的顶级官僚,孙立本的心算能力同样极强。

  “半个时辰渗二十石,抽五十石,净抽三十石。两个时辰便是……”老狐狸在心里飞快拨着算盘,猛地一惊,看破了这题的陷阱,“停机检修根本用不上,一百石水不到两个时辰就抽干了!”

  这等绕弯子的算术题,连他这个二榜进士都得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这帮底层的孩子能行?

  不多时,一名实务进士捧着批阅好的名册和几份典型的卷子,恭敬地递到了宋应面前。

  “大人,卷子都验过了。”

  宋应放下茶盏,接过名册,没有理会孙立本的惊讶。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前,手里扬着一张揉得发皱的卷子。

  “赵栓子。”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

  赵栓子浑身一哆嗦,从人群里挤出来。

  宋应看着他的卷子。

  卷面脏兮兮的,有几处被汗渍洇花了。

  可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式子:底层砖数加顶层砖数,乘层数,折半。

  虽然最后的得数算成了“二万一千二百块”,少了一百块。

  但步骤清清楚楚。

  “最后一步加法错了。”

  宋应的声音不大。

  赵栓子的脸色白了一瞬,瘦小的身板在深秋的冷风里微微发抖。

  宋应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眼前这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孩童身上。

  看着那双生着冻疮、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这位向来只认冰冷机器和数据的营造总办,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波动。

  “但这般年纪,字都认不全,却能老老实实把黑板上的死规矩守住……”

  “已经很好了。”

  宋应大笔一挥,在卷面上写下一个字。

  “丙。”

  “有思路,有规矩,步骤分拿满。准予录入大圣朝工学堂,为第一批正式生!”

  赵栓子愣在原地。

  像是一根木桩子被雷劈了。

  “我……我过了?”

  “过了。”

  宋应把卷子扔给他。

  “拿着卷子,回去等工学堂的开学榜文。下去吧。”

  赵栓子捧着那张卷子,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知道该谢谁。

  只能朝着黑板的方向,拼命磕头。

  “谢大人!谢朝廷!谢……谢皇上!”

  “王小柱。”

  宋应又念出一个名字。

  “矿坑题净抽水量写对了,八成步骤分,乙等!”

  一旁的孙立本看着那衣衫褴褛的义学学子,心里暗自震动。

  这等连他都要盘算片刻的算术,这底层娃娃竟能列出步骤?

  他忽然有些明悟陛下普及引气的深意了:传统吏员常年伏案算账,往往三十多岁便心血耗尽、百病缠身;而这些有气血底子傍身的孩子,不仅精力远超常人,更能在繁重的实务中保住寿命。

  只凭这速成打下的算力与气血底子,下放到地方县衙当个管账的干吏都绰绰有余了!

  大圣朝,怕是真要多出一大批能干实事且熬得住的基石了。

  “李三贵。”

  “垒砖末层算对,加法错一处,六成步骤分,丁等!”

  旁边几个同样套了公式但算错数的寒门子弟,也纷纷拿到了“丙等”或“丁等”的评定。

  他们激动得互相搀扶,有人甚至当场哭出声来。

  李长泰站在人群里,看着赵栓子等人跪地磕头、喜极而泣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扬,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种连得数都算错的废物都能过。

  那自己那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的宏论,怎么着也得是个甲等吧?

  想到这里,李长泰整了整身上的湖绸锦袍,下巴微昂,准备迎接属于江南才子的荣耀时刻。

  主考官宋应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了下一张卷子上。

  贡院大堂内,悲喜两重天。

  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寒门子弟还在相拥而泣。

  而在人群前列,李长泰等一众世家子弟则满脸不屑,正等着主考官念出自己的名字,好叫这帮泥腿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名士风流。

  “李长泰。”

  终于,主考官宋应念出了这个被江南士林寄予厚望的名字。

  李长泰精神一振,折扇一收,刚想迈步上前享受全场的惊叹。

  可下一瞬,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因为这位营造局总办念出他名字时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宋应手里捏着那张卷面最干净的卷子。

  也是篇幅最长的。

  宋应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大声念了出来。

  “水者,天地之精也。今有矿坑,既以机抽之,又任其渗之,是犹扬汤止沸……此乃逆天理、悖人伦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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