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先是一静。

  接着,轰然爆笑。

  几名负责批卷的实务进士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厮是来算账的还是来写檄文的?”

  “逆天理?老子在工部算了这么多年账,头一回听说算数还分天理伦常!”

  李长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宋应没有给他机会。

  “全篇。”

  宋应抖着那张卷子。

  “老子从头到尾看三遍,找不到一个数字。”

  “找不到一个式子。”

  “连黑板上白给的公式,你抄都懒得抄!”

  他把卷子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李长泰脸上。

  “零分!”

  “这不是科举考场,没人看你的文章辞藻!”

  “这是工学!是盖楼、挖河、造机器的实务!”

  “连套公式都算不明白,你配叫什么甲等天才?”

  李长泰被砸得倒退两步,面如金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被当众扒下底裤的,不止他一个。

  大堂两侧,实务进士们接连念出一个个名字,将几十份得了零蛋的卷子,毫不留情地砸在那群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脚下。

  李长泰写酸腐策论固然是最显眼的一个,但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

  “周明轩,加减乘除全乱套,一百石水算出了个汪洋大海,零分!”

  “郑伯安,强行套‘折半’的式子,连底数和顶数都分不清,垒个砖能算出半块碎砖,零分!”

  整整七八十个各地宗族硬塞进来的“假天才”,此刻全沦为了最大的笑话。平时四书五经背得震天响,一到算术实操,基础差得令人发指,满场都是惨不忍睹的零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他们,在这只认客观数字的考场里,被彻底剥夺了体面,被周围的工匠和泥腿子当众指点嘲笑。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李长泰彻底崩溃了,他带头疯狂嘶吼起来。

  “你们这种奇技淫巧,根本配不上圣学!”

  周围几十个世家子弟仿佛也找到了宣泄口,跟着群情激愤。李长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一旁的孙立本:“孙尚书!您是礼部大宗伯,主管天下教化!这等蛮干之举,礼教何在!斯文何在啊!”

  孙立本闻言,缓缓走上前,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八股文。

  他展开纸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礼教?老夫就是礼部尚书!”

  孙立本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声音如同惊雷,“在这贡院里,奉旨设考,宋大人的考题就是规矩!做实事就是最大的斯文!拿这等酸腐废纸来糊弄朝廷,简直不知死活!”

  李长泰被孙立本的举动彻底震碎了心理防线,跌坐在地:“本少爷是秀才,生员受律法保护,你们无权——”

  “无权?”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二楼飘了下来。

  不高,不重,却像一块冰,直接把李长泰的喉咙冻住了。

  所有人抬头。

  贡院大堂的二层,原本是供主考官巡视考场的明远楼。

  此刻,半遮的竹帘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林休倚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串葡萄,正慢悠悠地剥着皮。

  他身后站着张正源、崔正,还有一身飞鱼服的霍山。

  李长泰的腿瞬间软了。

  他虽然没见过皇帝,可那身明黄龙袍和那股子慵懒到让人窒息的威压,除了天子还能是谁?

  “陛下……”

  李长泰噗通跪倒,牙齿咯咯打颤。

  林休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群人。

  看着下方那些被算术题逼得原形毕露的世家子弟,林休在心里发出一声恶趣味的冷笑。

  “当年老子在高中,被那种‘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疯狂泳池管理员折磨得死去活来。”

  “今天,也该让这帮古代文盲,尝尝九年义务教育的铁拳了。”

  张正源和崔正站在身后对视一眼。

  虽然听不见陛下心里的腹诽,但看着这满场零分的荒诞惨状,再看看陛下那戏谑的眼神,两位阁老只觉头皮发麻。

  林休转过头,目光扫过王小柱那张涕泪横流的脏脸,又落在李长泰光鲜的湖绸袍子上。

  嘴角微微一勾,声音陡然拔高,慢条斯理地传遍全场。

  “你们此刻一定都在心里痛骂,这题目是哪个不讲道理的活阎王出的?”

  “不用猜了,是朕。”

  林休又剥了一颗葡萄,指尖沾着紫色的汁水。

  “嫌这题不讲道理?大圣朝要办大工,要的就是这帮底层娃娃能靠气血底子扛起千斤重物,能靠速成的算术撑起各部衙门和工坊的实务运转!工坊连轴、矿坑渗水,真正的天下一线实务,往往比这题目还不讲道理!”

  “黑板上把公式写明白了,数字给清楚了,套进去就能拿分。”

  “这帮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连这种速成的送分题都不会做,还敢大言不惭给朕讲天理伦常?”

  他轻轻一笑。

  “文章能找枪手代笔,品行能编,履历也能造假。”

  “但算术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半点都做不了假。”

  张正源和崔正站在皇帝身后,看着下方那群面如死灰的假天才。

  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陛下为什么要“照单全收”。

  为什么要催促各地把名册和人尽快送进京城。

  因为这些盖着地方大印的名册,配上这些写满天理伦常的零分卷子——

  就是地方官绅亲手递上来的催命符。

  林休把葡萄皮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霍山。”

  “臣在。”

  “把这些零分卷子,一张一张,和各地保举的名册对好。”

  林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谁保举的,是哪个县盖的大印,给朕一个一个地查。”

  “朕倒要看看,这大圣朝到底有多少个县令和宗族长老,敢拿这种连套公式都不会的废物,来顶替真正的苗子。”

  “查实一个,锦衣卫就去拿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随意,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差事牵扯全国,光靠你锦衣卫一家,怕是拿不过来。去传口谕,让东厂的魏尽忠也跟着动一动。”

  霍山瞳孔微缩,立刻重重磕头:“臣遵旨!”

  “去告诉那条老狗……”林休把手里的葡萄核轻轻弹出,咕噜噜滚到李长泰的膝盖前,“朕不管你们两家怎么争,朕只看结果。凡是盖了假印鉴的地方宗族,朕不想再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万丈寒冰砸下。

  让锦衣卫和东厂这两条最嗜血的恶狗去“争”?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要让天下宗族,变成两大特务衙门为了邀功而疯狂抢食的屠宰场!

  李长泰呆呆地盯着那颗滚到膝盖前的葡萄核,仿佛看到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彻底瘫软在地,绝望地抖成了筛糠。

  面如死灰。

  那道“照单全收”的旨意,此刻才露出真正的獠牙。

  根本不是恩典。

  是铡刀。

  而这些所谓的“读书种子”,是自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把脖子伸到了铡刀下面的。

  林休转身走回阁内。

  帘子放下。

  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从二楼飘下来,砸在每一个世家子弟的头顶。

  “算术这玩意儿,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讲人情。”

  “你们不是喜欢替天行道吗?”

  “今天,朕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算术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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