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堂内,那句“算术不饶人”的慵懒余音还未散去,冰冷的杀机便已彻底爆发。

  李长泰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呆呆地盯着膝盖前那颗沾着葡萄汁水的果核,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从极度的绝望中回过神来,贡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数百双玄铁军靴踏碎青石板的声音,沉重、肃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堂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灌入。

  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如同一堵堵冰冷的铁墙,从门外鱼贯而入,眨眼间便将整个贡院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锵——”

  数百把绣春刀在同一瞬间集体出鞘,刀锋映着堂内的烛火,折射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寒芒。

  “全他娘的给我拿下!上重枷!”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大步跨出,声音如同生铁摩擦般刺耳,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话音未落,如狼似虎的番子便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李长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倒在地。粗糙的地面磕破了他的额头,名贵的湖绸长袍瞬间沾满了泥污。

  “砰!”

  一副重达三十斤的精铁木枷,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脖子上。沉重的分量压得李长泰险些背过气去,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你们干什么?!我乃北直隶李氏嫡宗!我有生员功名在身!”

  李长泰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疯狂地尖叫挣扎。

  “你们敢在贡院抓读书人?!大圣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其余的三四十个世家秀才也纷纷被按倒,套上重枷。方才还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此刻在大堂内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就在李长泰歇斯底里地嘶吼时,大堂另一侧的考案旁,却传来了一阵格格不入的欢快喧闹声。

  李长泰艰难地扭过头,顶着沉重的木枷看去。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满身煤灰的农家子弟正被一群工部官员满脸堆笑地簇拥着。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在考场里坐在李长泰旁边的瘦小孩子——赵栓子。

  赵栓子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额头上还蹭了一大块墨水。但他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里,却死死捧着一张盖着工部鲜红大印的硬纸凭证。

  那大印红得刺眼,红得让李长泰心头滴血。

  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工部主事亲热地拍着赵栓子的肩膀,大声赞叹。

  “小栓子,干得漂亮啊!”

  “虽然你有一道题最后得数算岔了,差了一点。但是!你那公式背得是真熟练啊,套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主事伸出大拇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录取凭证。

  “宋大人亲自批的卷子,说了,这叫‘步骤分’!只要懂规矩,知道怎么列算式,知道写个‘解’字,那就是咱们工学堂要的干吏苗子!”

  旁边的小吏立刻把那张录取凭证恭恭敬敬地递到赵栓子手里。

  “这是朝廷发给你的录取凭证,拿好了!”

  小吏笑得满脸褶子,“回去等工学堂的开学榜文。只要进了工学堂,踏实学本事,以后就是朝廷正经的人才!”

  赵栓子整个人都懵了,攥着那张录取凭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二楼明远楼的方向疯狂磕头。

  “草民,草民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哭,眼泪和着脸上的墨水糊成一团。

  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李长泰的眼球。

  极度的不甘与嫉妒瞬间冲破了他的理智,让他忘记了脖颈上的重枷。

  “不公!天道不公啊——”

  李长泰双眼赤红,如同疯狗般在大堂内嘶吼起来。

  “他连最终的数都算错了!他大字都不识几个!连《论语》都没读过!他也没有做出题目啊!”

  他疯狂地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凭什么他能进工学堂领皇粮?!凭什么我等读书种子却要戴枷锁?!”

  “这是什么狗屁工学!我不服!我不服!”

  “砰!”

  霍山一步跨上前,一双大脚狠狠踹在李长泰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踹飞出去半丈远,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慢条斯理地收回脚,又往前踏了半步,站在李长泰面前。

  他俯视着这个满脸鲜血的所谓天才,眼神如同看着一头待宰的死猪。

  “你问凭什么?”

  霍山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揉成一团的零分考卷,直接拍在李长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就凭人家赵栓子是真懂规矩!”

  “他虽然最后一步算岔了,但黑板上写的公式,他一笔一划抄得清清楚楚,套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霍山的刀鞘重重砸在李长泰的肩膀上,痛得他惨叫一声。

  “这种人进了工学堂,哪怕算得慢,也是朝廷真正能用的工匠骨干!”

  霍山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瘦小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么小的年纪就懂规矩、会套数,弄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当个记账的吏员,也比这帮废物秀才强得多。

  “而你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写的这堆狗屎!”

  霍山一把扯下考卷,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酸腐文章。他没有咆哮,声音反而压得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朝廷问你抽干矿坑要几个时辰,你在这儿给我扯什么阴阳调和、水火既济?”

  “朝廷问你垒一面墙要几块砖,你在这儿给我写什么长幼尊卑、君臣大义?”

  一字一句,平静得可怕。可那从北境尸山里浸出来的阴冷煞气,却让满堂人脊背发寒。

  李长泰被打得晕头转向,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在下意识地狡辩。

  “我,我这是微言大义,我是地方县令保举上来的绝世天才。”

  “天才?”

  霍山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你这种连个水坑都算不明白的蠢货,居然被地方县令和宗族当成工学甲等天才保举进京!还顶替了人家真苗子的名额!”

  霍山猛地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李长泰的眉心。

  “拿这等草包来糊弄朝廷的实务工程,这是欺君罔上!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全部带走!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随着霍山一声令下,三四十名世家子弟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贡院大堂。

  而跪在一旁的赵栓子等人,则紧紧攥着手里的凭证,敬畏而狂热地看着这一幕。

  同在一个屋檐下,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秀才沦为阶下囚,一边是泥腿子一步登天。

  大圣朝的阶级天平,被冰冷的数学公式,生生砸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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