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寮西北角,寮舍最高处的飞檐上。

  伊然坐在屋脊边缘,左手扶膝,静静俯瞰下方逐渐恢复平静的庭院。

  看来骚乱是止住了。

  他之所以出手相助,根本原因,是想了却一部分《兵主驭鬼法》的因果。

  另外,伊然觉得这帮人挺像道士的,整天观测星象,占卜凶吉,计算节气,制定天文历法。

  研究的是周易八卦,洛书河图。

  作为象徵符号的桔梗结,基本元素还是金木水火土。

  就连口语中的阴阳术和道术都经常混用。

  算是看在渊源的份上,天然带上的一点好感所致。

  只不过。

  就目前来看,阴阳寮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这帮人明显是被算计了,从花山院澄真的遭遇,再到投毒事件————都不像是巧合!

  似乎有什麽人,正盯着阴阳寮搞事。

  会不会跟幽灾的任务有关?

  」

  想到这里,伊然从屋脊上站起身来,目光俯瞰着阴阳寮的建筑群。

  风从比屋檐更高的地方吹过,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冽与粗糙,令他白色的衣袖如旗帜般抖动。

  从这个高度看去,人与建筑的界限变得模糊,其严谨的布局从高处看来,更像是一张复杂的网,将所有阴阳师都笼罩在内。

  平安京,只园。

  只园社的朱红鸟居,在冬晨的薄雾中静立,风一吹,像极了湖水中模糊的倒影。

  ——

  土路两侧的山樱,此刻只余深褐虬枝,薄霜覆在枯草与碎石上,犹如撒落的碎盐,在枯草碎石间泛着冷白微光。

  大道西侧,程昂和戴伟呆立在一处烤鱼摊旁,烟气混着焦香袅袅飘散。

  程昂身上那件苍青圆领袍,和戴伟那件白色交领长袍,虽说形制规整,可套在他俩身上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肩线松垮,袖口拖沓,连站姿都显得僵硬局促,显然还没适应这身突如其来的装束。

  两人茫然四顾,目光扫过茅草屋顶,悬垂的铜铃,以及远处覆着青瓦的朱雀街,又落回彼此脸上。

  「毫无疑问,这里是月柃。」戴伟压低声音开口,呵出一团白气:「但我对这国家的历史了解有限,分不清具体是什麽时代————只知道有江户时代,平安时代。」

  程昂下意识地攥紧袖口,冰凉的布料让他手指一缩:「如果是平安时代————我们说不定能遇到伊然。你还记得吧?前阵子他说过,他下一次幽灾可能会被拉进平安时代的月柃。」

  戴伟点了点头,忽然低声问:「话说,这次你收到的是黑信吗?内容是什麽?」

  「是黑信。」程昂用只有他们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在只园存活三十天。」

  「我也一样。」戴伟立刻接道。

  二人话音未落。

  空气骤然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如同水波轻漾。

  紧接着,两女一男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程昂与戴伟身侧。

  而只园的路人,仿佛被某种力量屏蔽了感知,完全没留意到三人突兀的出现。

  新出现的几人,同样穿着古代唐装,神色间短暂残留着时空穿越带来的恍惚之色。

  为首的年轻女子身形极为高大,几乎与一米七六的程昂一般高。

  脸很素,没什麽表情,有着一双偏向男性化的浓眉大眼。

  稍後半步,另一名女子安静地立着,一张圆脸冻得发白;眼睛一直垂着,手指反覆绞着衣带,绞得很用力,看起来很紧张。

  最右边的男子离得稍远些。

  人很瘦,欢骨高得有些硌眼,脸上没什麽血色。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来回扫着四周,目光紮人。

  随着三人现身。

  程昂和戴伟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下意识退後半步。

  新出现的三人也立刻察觉了他们,双方视线在清冷的空气中相触,皆是戒备与审视。

  短暂的沉默後,还是戴伟先开了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炎锋人吗?」

  高个女微微颔首,语气谨慎:「你们也是?」

  程昂接过话头,试图让气氛稍缓:「一样的,我是训练家,他代号双面人。」

  「绿竹。」高挑女子简洁道。

  「包子。」圆脸少女轻声接上。

  「医生。」男子眯起眼眸,仔细扫过程戴二人身上的唐式衣袍:「你们来得更早?能不能提供一些情报。」

  「刚到不久。」戴伟苦笑:「只比你们多喘几口气。」

  简单的几句交流,并未消弭彼此间的猜忌。

  但同为幽灾使者,五人还是无声地靠拢了些。

  在这全然陌生的异域国度里,那点微弱的相通之处,也足以让他们下意识开始抱团取暖。

  就在五人聚拢的瞬间,周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悄然撤去。

  路人淩乱纷杂的视线立刻投了过来。

  先是好奇打量,继而变成一种明显的敬畏。

  摊贩停下动作,行人放慢脚步,就连原本懒散的巡街侍从也稍稍挺直了背脊。

  程昂最先察觉不对,他压低声音:「他们————在看我们的衣服。」

  是了。

  五人身上虽显别扭,却是正宗的唐式衣袍。

  身高气质也符合唐人的风范。

  在这个时代的月柃人眼中,「唐人」二字本身就代表着文明,权威乃至带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那是他们从律令到文字,从建筑到衣冠皆竭力模仿的上国。

  这种意外的优势,倒是免去了不少麻烦,至少不必被当地人刁难。

  五人趁着周围一切正常,迅速交换了黑信内容:「我的任务是在只园存活三十天,你们呢?」

  「一样。」

  「我也是。」

  五张黑信,内容完全相同。

  由於五人差不多都是熟手,初步适应环境之後,便开始收集情报。

  向摊贩打听只园最近发生的事情,观察街道布局,记下水源与衙署的位置,了解风土人情。

  折腾到日头西斜,寒意渐浓时,一位看头戴乌帽、身着水干服饰的本地低级官吏主动上前。

  用略显生涩的唐语恭敬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指引。

  在得知五人需寻住处後,对方竟亲自引路,将他们带至只园一带最为清静雅致的宿院。

  此处并非寻常旅笼,而是一座专为贵客准备的宅院式宿驿。

  青瓦白墙,唐风浓郁的悬山式屋顶,庭院内甚至有引自山泉的浅池与精心修剪的松枝。

  走进院子,立刻有身着整洁小袖的侍女快步上前,将他们引入相连的宽厢房。

  纸门厚重,榻榻米崭新乾燥,室内设有精致的火钵与青瓷茶具,甚至备好了笔墨。

  引路的官吏躬身退下前,还特地说明:「此间宿费已由町内承担,请贵客安心歇息。另外!黄昏是逢魔之刻,万请切勿出行。」

  房门合上,室内的寂静骤然变得沉重。

  「这待遇————」戴伟环顾着雅致却陌生的厢房,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单凭这身衣服,至於这麽热情吗?」

  「恐怕不止。」程昂踱到窗边,将纸门推开一道细缝。

  昏黄的暮光里,庭院寂静无声,却有种莫名压抑的氛围,酝酿在渐浓的夜色之中:「热情得有些过了————就算是对唐人,也未免太过周全。」

  医生在屋角坐下,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他眼皮半阖,声音低沉:「虽然幽灾的第一晚,通常没什麽危险,但今夜最好别睡太死。」

  绿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另一侧窗边,静静观察着院墙的走向与可能的出口O

  包子咬着下唇,默默挪到离门最远的墙角,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简单商定了两两轮换守夜的次序。

  绿竹和包子先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躺下,闭目养神。

  医生背靠墙壁,怀抱双臂,看似假寐,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轮守夜的程昂与戴伟各自守在门边与窗侧,强行撑起精神,耳中捕捉着室外每一丝动静。

  夜色渐浓,宿院深处传来幽微的梆子声。

  前半夜非常平静。

  到了後半夜。

  轮到程昂和戴伟休息时,他们刚刚睡下不久,便在浅眠中被先後推醒。

  是医生。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左手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等程昂和戴伟沉默着点点头,医生才放下左手,随後朝走廊深处指了指。

  绿竹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外的转角阴影中,像一道贴墙的剪影,朝他们微微颔首。

  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

  医生率先迈步,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上,程昂和戴伟强压着狂跳的心,选择屏息跟上。

  绿竹则无声地退向後方,警惕着来路。

  走廊幽深,只有远处庭院石灯笼投来的青白色微弱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料气味,以及一股极淡的,却连香料都遮掩不住的尺臭味。

  医生显然已提前探过路,动作十分敏捷,径直走向宿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寝殿,门扉的形制比其他厢房更为考究。

  日间引路的官吏曾含糊地提及,此间由管理此处宿驿的女侍长居住。

  来到门前时,可以看到纸门并未完全合拢,漏出一线昏黄摇电的烛光;在漆黑廊道的地板上,切开一道细长而又不祥的昏黄缝隙。

  医生在门前停下,侧身将耳朵贴上纸门听了片刻,随後才缓缓将眼睛凑近那——

  条缝隙。

  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数息,才极其缓慢地侧开身,将门缝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此时此刻,医生面无表情,但脸上渗出的汗珠让程昂心中骤然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替换了医生的位置,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烛光昏黄的屋内,一个身着纯白水干,头顶插着数支发簪的女子身影,正背对房门立在铜镜前,频频摆弄着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随着她的动作,发簪上的饰物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明明脚踏实地站在榻榻米上,女子的身体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晴天娃娃,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呼——!

  这时候,夜风陡然加大。

  「"

  她的身形晃得更凶了,指尖仍执着地梳弄着发丝,发簪碰撞的脆响骤然急促一身纯白的水干被风掀起衣角,整个人软踏踏的,仿佛只剩一件衣裳的重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抖了起来。

  「...

  —」

  看到这一幕,程昂眉头骤然锁紧,脸上却硬是维持住了平静。

  他到底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眼前的景象固然诡异,却还不足以击穿心理防线。

  程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扫过那女子的轮廓。

  很快发现了异常!

  在女侍长雪白脖颈的末端,横着一道极细的红线。

  那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一道锋利的切口。

  红线本身,就是切开的皮肉下透出的颜色。

  是怪异!

  意识到这一点,程昂立刻侧身让开。

  戴伟默契地无声补位,眯起眼,呼吸只在最初乱了一瞬,随即平复。

  几息之後,他收回视线,朝程昂极轻地点了下头。

  脸色虽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无需言语,在场的四人已交换了共识。

  一这里不能待,必须立刻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回厢房。

  众人折腾了一圈,包子这会儿还蜷在角落睡得香甜,戴伟连忙上前用力摇了两下。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别出声,走。」程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具穿透力。

  四人此刻淩厉的神情,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

  她瞬间清醒,眼底残留的睡意被惊惧取代。

  五人迅速收拾起寥寥无几的随身之物。

  由医生领头,绿竹断後,避开可能的眼线,从宿院侧墙一处早已探明的矮窗鱼贯翻出。

  夜风寒冽刺骨,长街空荡,查无人迹。

  就在他们踏入坊间阴影的瞬间,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一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

  惨白的月光如冰水般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也清晰照亮了五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程昂凝神前望时,却被两处细节吸引了注意力。

  然後,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月光下,医生和绿竹的脖颈後面,各自横着一道细长暗红色的线。

  与方才镜前那「女子」颈上的切口,几乎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冻得程昂後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又在夜风里激起一阵寒颤。

  这阵寒意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似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O

  自己————真的应该离开宿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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