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铎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脸色铁青,接过账本只翻了几页,手就僵在半空。

  “这……”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这是从哪儿来的?”

  林逸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郑铎听完,沉默了很久。

  屋里点着三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栓子守在门口,二狗蹲在角落里,赵四已经回去了。只有三个人围在桌边——林逸、郑铎、还有刚赶来的郡主。

  郡主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头发简单挽着,显然是匆忙出门。她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寅字七号’……‘卯字十二号’……”她轻声念着,“这些编号是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林逸说,“但有一条可以确定——孙福贵只是个中间人,替人收‘货’,转手交给这个叫‘玄’的买家。”

  郑铎指着账本上的一行:“你们看这里——‘寅字七号,腊月十八,交甲三处,收银八十两’。这是五年前的记录。五年,几十笔交易,每一笔都有明确的交接地点。”

  他翻到后面,指着几页纸:“这些交接地点,都记下来了。”

  林逸早就注意到了。

  孙福贵这个老狐狸,不仅记了账,还记了每个“收货点”的大致位置。不是具体门牌,而是地标——“城隍庙后巷第三棵槐树下”“东市铁匠铺后墙狗洞”“柳树胡同废井”……

  一共七个地点。

  林逸把京城地图摊开,用炭笔把这七个点一个一个标出来。

  城隍庙后巷,在城西,靠近,平民区。

  东市铁匠铺,在城东,商贾云集的地方。

  柳树胡同废井,在城南,离槐花巷不远。

  还有四个点,分别在城北、城中、靠近皇城的地方。

  七个点连起来,像一张稀疏的网,覆盖了大半个京城。

  郡主盯着地图,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点:“这个‘甲三’处,是哪里?”

  林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甲三点,在城北,标注的是“赵国公府后街,第三棵槐树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国公府……”郡主喃喃。

  郑铎脸色更沉了。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忽然摇头:“不对。”

  林逸看向他。

  “如果赵国公是那个‘玄’,”郑铎说,“他会蠢到把收货点设在自己家门口?”

  他指着地图:“你们看,甲三点标注的是‘后街第三棵槐树’。后街是赵国公府背面,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确实隐蔽。但再隐蔽,那也是他家门口。万一出了纰漏,追查的人第一个就会想到赵国公府。”

  “郑大人的意思是……”郡主问。

  “太明显了。”郑铎说,“赵国公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斗垮的政敌能装满一车。他要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绝不会把收货点放在自家眼皮底下。”

  林逸点点头。郑铎说得有道理。

  赵国公那种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如果真是他在幕后操纵,这七个收货点应该更分散、更隐蔽,而不是有一个明晃晃地杵在自家后街。

  “但如果不是赵国公,”郡主说,“为什么最大的一笔交易,要在赵国公府后街交接?”

  账本上记得清楚——甲三点,五年里接了八批货,总量最大,银钱最多。比其他六个点加起来还多。

  林逸盯着地图上那七个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他伸手,把七个点用线连起来。

  不是随便连,是按照交易时间的顺序——孙福贵记下了每次交接的日期,可以排出顺序。

  第一笔,城隍庙。

  第二笔,东市。

  第三笔,柳树胡同。

  第四笔,赵国公府后街。

  第五笔……

  七条线连完,林逸愣住了。

  这些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有规律——每一次交接的地点,都在往城中心移动。从城西到城东,从城南到城北,最后几个点,全部集中在皇城周边。

  “这是在……”郑铎盯着那几条线,声音发涩,“试探?”

  “对。”林逸说,“试探路线,试探安全程度,试探有没有人盯梢。一开始选偏远的地方,慢慢往中心靠。等确认安全了,最后才把最大宗的货,送到离目标最近的地方。”

  郡主脸色发白:“目标……是赵国公府?”

  “不一定。”林逸摇头,“赵国公府只是其中一个点。你们看最后这几笔交易——‘乙七’点,在皇城西华门外;‘丙四’点,在礼部衙门后街;‘甲三’点,在赵国公府。”

  他抬起头,眼神很亮:“七个点,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但都有共同点——都在权贵府邸附近。”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郑铎慢慢坐到椅子上,手按着太阳穴。

  “林先生,”他声音很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逸知道。

  意味着有人在京城布了一张网,网住了所有要害位置。他们在试探、在踩点、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

  而那些编号为“寅字七号”“卯字十二号”的“货物”,就是他们的工具。

  “玄”这个代号,指向的可能是这群人的组织,也可能指向某个核心人物。

  但如果赵国公府只是其中一个收货点,那赵国公本人,是猎物,还是猎人?

  林逸忽然想起那天在赵国公府,太妃说的话——“瑞王出事前,曾密奏观星楼有异”。

  观星楼,密道,暗河,黑衣人的木箱,孙福贵的账本,代号“玄”……

  这些碎片,慢慢在他脑子里拼凑起来。

  “郑大人,”林逸开口,“你刚才说,赵国公不会蠢到把收货点设在自己家门口。但如果……设这个点的人,就是要让人这么想呢?”

  郑铎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逸一字一顿,“‘玄’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赵国公,也许只是这个组织里的一员。”

  郡主倒吸一口凉气。

  郑铎的手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赵国公那样的人,会加入别人的组织?”他声音发涩。

  “为什么不会?”林逸反问,“如果这个组织,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利益、更安全的未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忘了,观星楼底下的密道,通往皇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

  槐花巷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单调而悠长。

  林逸看着桌上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玉牌上的那句话:

  “后来者,若见吾留玉,速离此界。观察者将至。”

  观察者。

  也许,他们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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