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最后一笔交易,记的是三天后。

  “六月十六,酉时三刻,城西土地庙,交‘丁九’号货,收银一百二十两。”

  林逸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城西土地庙,是个早就废弃的小庙,离主街远,周围全是荒地和乱葬岗。白天都没人去,更别说晚上。

  选这种地方交接,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只有三天。”郑铎放下账本,站起身,“我今晚就开始布人。”

  林逸摇头:“不能太早。土地庙周围太荒,提前埋伏容易暴露。”

  “那怎么办?”

  “等。”林逸说,“当天去,提前两个时辰。人不要多,要精,分散在周围,扮成砍柴的、上坟的、过路的。”

  郑铎点头:“我亲自挑人。”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

  六月十六,傍晚。

  太阳刚落下去,西边的天还留着一抹暗红。林逸换了身破旧衣裳,背着个柴篓,像个上山砍柴的穷汉。栓子跟在后面,也是一身破烂,手里拎着把镰刀。

  两人沿着荒草掩映的小路,慢慢往土地庙方向走。

  风吹过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不远处的乱葬岗飘来的。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看见人也不飞,就直愣愣地盯着。

  栓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先生,这地方……瘆得慌。”

  林逸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土地庙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一间破瓦房,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荒草。庙前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挂着几片破红布,风一吹,哗啦啦响。

  郑铎的人应该已经到位了。

  林逸在离庙半里外停下,找了个土坡坐下,把柴篓放在脚边。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土地庙的全貌,又不至于太近。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越来越暗,荒草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

  酉时三刻,快到了。

  林逸盯着土地庙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南边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边走边回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走到庙前,他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闪身进了破庙。

  林逸的心跳骤然加快。

  来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又一个黑影从北边走来。这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过来的。到庙前,他也停下来张望,然后也闪身进去。

  林逸数着时间。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破庙里传来一声暴喝:“别动!”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大骂。几条黑影从周围的荒草里窜出来,冲进破庙。

  郑铎动手了。

  林逸站起身,快步往土地庙走去。栓子紧跟在后,手里攥着镰刀,手心全是汗。

  到庙门口时,里面已经安静了。

  林逸跨进去,借着火折子的光,看见两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手脚都被绑了。郑铎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刀。

  “林先生,”郑铎说,“抓到了。”

  林逸走近,蹲下身,把其中一人的蒙面巾扯下来。

  火光下,露出一张脸。

  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山羊胡,眼神里透着惊惶和不解。这人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看着像个穷酸读书人。

  林逸愣住了。

  这人他见过。

  国子监的博士——姓周,名文礼,曾经跟着刘文正司业来槐花巷听过讲学。当时他还问过几个问题,态度很客气。

  “周博士?”林逸脱口而出。

  周文礼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林逸,眼睛里闪过恐惧、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是林先生……”他声音发颤。

  郑铎走过来,一把揪起周文礼的衣领:“周博士?国子监的博士?”

  周文礼没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搜。”郑铎命令。

  几个监察院的人上前,把两人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从周文礼身上搜出一块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丁九。

  从另一个人身上,搜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叠纸。

  林逸接过来,借着火光细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的全是官员的私事——谁收了多少贿赂,谁在外面养了外室,谁和谁结党营私,谁说过什么大不敬的话……

  还有几封书信的抄本,笔迹模仿得很像,一看就是偷出来抄的。

  “这是……”郑铎脸色铁青,“这是官员的把柄!”

  林逸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

  “户部侍郎刘安,收受盐商贿赂三千两,有账本可证。”

  “礼部主事张敬,私通外藩,有书信三封。”

  “督察院御史李淳风,家中藏有前朝禁书,书目如下……”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事,触目惊心。

  林逸抬头看向周文礼:“这些东西,你们要用来做什么?”

  周文礼嘴唇哆嗦,不说话。

  “周博士,”林逸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在国子监教书二十年,学生无数,桃李满天下。今天落得这个下场,你甘心吗?”

  周文礼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不知道。”周文礼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三年前,有人往我家里塞了封信,说我儿子在赌坊欠了三千两银子,限期一个月还清,不然就砍他一只手。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后来那人又来信,说不用我还钱,只要我帮忙做点事。一开始只是打听些朝堂上的消息,后来……后来就让我接货、送货。我不知道货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让我送的。每次接头都有暗号、有信物,人都不一样,互不相认……”

  林逸和郑铎对视一眼。

  互不相认。暗号。信物。

  这是标准的密谍手法。

  “你们这个组织,叫什么?”郑铎问。

  “我……我不知道。”周文礼说,“只知道每次接头的信物上,都有一个‘玄’字。”

  “你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见过三个接头的人,都是不同时候来的。谁也不认识谁。”

  “任务是什么?”

  周文礼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收集……收集朝中官员的把柄。谁贪污了,谁受贿了,谁和谁结党了,谁有不臣之心了……都要记下来,定期上报。”

  林逸心头一凛。

  收集官员把柄——这是要做什么?要挟?控制?还是……为某种大事做准备?

  “报给谁?”郑铎追问。

  “不知道。”周文礼摇头,“每次都是把东西放在指定地点,有人来取。我从来没见过取东西的人。”

  郑铎深吸一口气,看向林逸。

  林逸没说话。

  他想起楚临渊留在玉牌上的话——“观察者将至”。

  观察者。

  他们在观察什么?

  观察这座京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官员的把柄。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夜风吹进破庙,吹得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周文礼跪在地上,脸埋在阴影里,肩膀还在抖。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而刺耳。

  林逸走出破庙,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地挂着。

  他不知道那个叫“玄”的组织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背后站着谁。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已经深入虎穴了。

  而且,老虎可能已经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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