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安静了很久。

  参谋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过了大约两分钟。

  山猫开口了。

  “对面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山猫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窗外那一小块夜空。

  他闭上了眼睛。

  从开战到现在。

  丁字高地,口袋阵,假弹药情报,左qUan的火力陷阱,装甲突袭。

  再到今天的码头。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意图。

  每一次,都被证明他看到的只是对方想让他看到的。

  “从淞沪开战到今天,我没有赢过他哪怕一个回合。”

  参谋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港口被毁的消息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国。

  “先锋军主动出击端掉鬼子补给港”的标题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

  但这一次,街头的反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武汉码头上,搬运工人一边扛着麻袋一边哼着新编的小调。

  调子是从前线传回来的,词是码头上的人自己填的。

  唱的是先锋军把鬼子的码头炸塌了的事。

  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哼着调子就把货搬完了。

  北平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码头塌了”编成了新段子。

  讲到鬼子踩上跳板、脚底下的木头突然裂开那一段。

  台下的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叫完了继续喝茶,继续聊自家的营生。

  广州的兵工厂和被服厂开始自发加夜班。

  工人们没有等上面的命令,自己商量着排了倒班表。

  车间的墙上多了一行用石灰水刷的大字。

  “前方打得赢,后方供得上。”

  这不是狂欢。

  这是比狂欢更深一层的东西。

  是一种沉下来的信心。

  是一种不需要人带头鼓掌就知道自己不会输的底气。

  ...

  上海公共租界。

  英美两国驻沪领事以及各自的军事参赞围坐在长桌两侧。

  桌上摊着一份先锋军最新的战报摘要。

  美国领事罗伯特先开了口。

  “先锋军已经开始主动进攻了。”

  “鬼子的补给港被端掉了,增援航道也被堵死了。”

  “按照目前的态势,淞沪的鬼子残军撑不过两周。”

  英国军事参赞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

  “问题不是鬼子能撑多久。”

  “问题是林征打完了鬼子之后,会怎么对待租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国副领事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

  “巴黎方面已经有人在讨论,是否应该主动与先锋军接触。”

  “商谈和平移交租界管理权的可能性。”

  罗伯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不可能!”

  “和平移交?”

  “那等于公开承认我们在远东的时代结束了!”

  “华盛顿不会同意,国会不会同意,美国的选民更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没有人接话。

  英国领事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直没有开口。

  罗伯特拍完桌子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英国领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罗伯特的眼睛。

  “万一呢。”

  ...

  港口瘫痪后的第六天。

  山猫的防区已经被压缩到了一片不足三公里的狭长地带。

  弹药打光,口粮在两天前就已经断绝。

  最后几匹军马的骨头被劈开熬了汤,分到每个人嘴里不到两口。

  伤兵躺在泥地上,伤口的绷带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左qUan没有给山猫任何喘息的时间。

  林征的命令很简洁。

  “围死,打光。”

  “收缩包围圈,逐段清剿,不留死角。”

  左qUan执行得一丝不苟。

  他把包围圈分成了六个扇面。

  每个扇面配置一个加强营。

  迫击炮按照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逐段延伸。

  每一轮炮击覆盖五十米纵深。

  炮火停歇的间隙,步兵以班排为单位交替跃进。

  前一组占领阵地,后一组越过掩护前出,稳得让人窒息。

  山猫的防区被一段一段地蚕食。

  每推进一百米,就有一批鬼子倒在弹坑和废墟之间。

  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

  剩下的鬼子三三两两地躲在残破的掩体后面。

  有的在胡乱开枪,有的已经坐在地上发呆。

  建制散了,军心也散了。

  到了第六天傍晚。

  山猫的残部被压缩到最后一个不足两百米的山坳里。

  三面是先锋军的阵地,一面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无路可退。

  山猫坐在山坳中央的一块平石上。

  他的面前摊着那本跟了他整场战役的牛皮封面日志。

  从丁字高地的第一次试探,到口袋阵的惨败。

  从炸桥断补给线的得手,到左qUan火力陷阱的反杀。

  从装甲突袭后方的溃败,到码头坍塌的最后一击。

  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下的战场记录。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结论。

  输了。

  山猫把日志合上,叫来了身边最后一个还能走动的参谋。

  这个年轻的少尉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全是干涸的泥污。

  “换上华夏平民的衣服,趁今晚天黑之前从东面的断崖下去。”

  “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沿河道往东走,可以绕开华军的包围圈。”

  “这本日志必须带回东京。”

  “大本营必须知道这场仗是怎么输的。”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判断失误,每一个对手的战术特征。”

  “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年轻的参谋接过公文包,手指在发抖。

  他张嘴想说什么,山猫抬手制止了他。

  “走。”

  参谋含着泪敬了一个礼,转身消失在了山坳边缘的灌木丛中。

  天亮前他换上了从一具平民尸体上扒下来的粗布棉袄,趁着夜色摸下了断崖。

  ....

  第二天拂晓。

  山坳里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山猫从行军箱底翻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礼服。

  白衬衫,墨绿色的将官常服,胸前的勋略排了三排。

  他把每一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领章端正,袖口平整。

  靴子上的泥被他用袖口擦掉了大半。

  山猫走到山坳中央那块平石前,面朝东方正坐。

  他的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随后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随身短刀。

  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周围残存的十几名鬼子军官默默地走过来。

  他们在山猫身后和两侧依次跪下。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自己的短刀或军刺。

  很快。

  刀刃入腹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低沉而短促。

  一个接一个。

  当先锋军突击分队从三个方向攻入山坳,看到的是一排排已经僵硬的尸体。

  整整齐齐地跪坐在泥地里。

  军服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深褐色。

  姿态端正,面朝东方。

  打头的班长愣了一下,随即招手让后面的人上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方。

  陈geng带着参谋和后勤人员赶到山坳。

  他站在那排尸体前看了几秒,没有说什么。

  转身开始清点战利品。

  缴获的鬼子联队旗、将佐军刀、火炮残骸、通讯器材。

  堆了一地。

  陈geng拎起一把鬼子少将的指挥刀,掂了掂分量。

  刀鞘上镶着铜制的樱花纹徽章,刀柄缠着鲛皮。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咧嘴一笑。

  “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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