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师团南下增援台儿庄的计划,就此彻底失败了。

  各大报纸报道临沂阻击战的时候,标题的重点不是歼敌多少。

  而是八个字。

  “冰释前嫌,联手抗日。”

  老百姓在茶馆里议论的不是打死了多少鬼子。

  而是一句话。

  “以前打内战打得你死我活的,现在为了打鬼子握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心齐了。”

  林征在淞沪收到临沂战报后,只对陈geng说了一句话。

  “板垣被挡住了。矶谷只能一个人扛了。”

  “李宗ren的赢面大了。”

  板垣被挡在临沂的消息传回鬼子前线指挥部。

  矶谷廉介听完汇报,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一群酒囊饭袋!”

  “五千人连两个杂牌军都打不过!”

  “坂本是干什么吃的!”

  他在指挥部里骂了整整五分钟。

  骂完之后,他把地图上板垣师团的标记用红笔划了个叉。

  “不等他们了。”

  “第十师团自己打。”

  矶谷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狂妄的人。

  他认为凭自己一个师团的精锐,足以碾碎台儿庄的守军。

  濑谷支队约三万人从正面向台儿庄发起进攻。

  鬼子的重炮在台儿庄北面一字排开。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和九二式步兵炮混编成一个炮群。

  炮击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台儿庄北面的城墙被炸出了好几个豁口。

  北门外的民房全部变成了废墟。

  碎砖和木头飞得满天都是。

  浓烟盖住了半个城。

  炮火一停,鬼子步兵在坦克掩护下从北面和东北面同时突入城内。

  守在台儿庄城内的主力是孙连ZhOng第二集团军下辖的池峰Cheng第三十一师。

  西北军的老底子。

  兵员朴实,作风硬朗。

  但装备不好。

  重武器少得可怜。

  步枪还是中正式和老汉阳造混编。

  机枪数量只有鬼子的三分之一。

  池峰Cheng把全师撒在了城内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里。

  没有完整的防线。

  只有一个一个分散的火力点。

  鬼子的坦克碾过了北门的废墟开进来。

  池峰Cheng的兵没有反坦克炮。

  他们用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对付。

  有的士兵抱着手榴弹往坦克履带底下钻。

  有的士兵从二楼的窗户往坦克顶上扔燃烧瓶。

  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逐屋争夺。

  一间房一间房地打。

  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清。

  战斗打到第三天。

  三十一师的伤亡超过了七成。

  连排级军官几乎换了一轮。

  有的连队剩下不到二十个人。

  有的排只剩下一个班长带着七八条枪。

  弹药也见底了。

  手榴弹打光了,有的士兵把砖头从墙上掰下来往外扔。

  池峰Cheng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孙连ZhOng。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总司令。”

  “我的兵快打完了。”

  “北城半边已经丢了。”

  “弟兄们三天没合眼,弹药也见底了。”

  “请示。”

  “是不是先撤到南城收缩防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连ZhOng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部队必须死守台儿庄。”

  “士兵打完了,你填进去。”

  “你填进去了,我填进去。”

  电话挂了。

  池峰Cheng攥着听筒站在废墟里。

  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他把听筒慢慢放回了话机上。

  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支步枪。

  拉了一下枪栓,确认膛里有弹。

  然后走出了掩体,走上了阵地。

  阵地上的士兵们看到师座扛着步枪过来,没有人说话。

  几个连长对视了一眼。

  池峰Cheng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不退。

  当天夜里。

  池峰Cheng把三十一师还能动弹的老兵集中到了南城一处没塌完的祠堂里。

  祠堂的屋顶被炸穿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碎瓦砾上。

  到场的有一百零三个人。

  全是跟了三十一师三年以上的老兵。

  脸上全是灰和血痂,眼睛里还有光。

  池峰Cheng站在祠堂正中。

  身边摆了三样东西。

  一摞大刀,刀刃新磨过,泛着冷光。

  两筐手榴弹,木柄上拴着细麻绳,方便夜间摸黑抓取。

  一排白瓷碗,碗里倒满了白酒。

  酒是从城南一家被炸塌的酒坊废墟里刨出来的。

  坛子裂了,酒只剩了半坛,刚好够一人一碗。

  池峰Cheng开口了。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北城丢了四个院子。”

  “那四个院子卡着我们跟东门之间的通道。”

  “鬼子拿着那几个院子,明天白天一展开火力,我们整个南城的防线就被他从中间切断了。”

  “今晚必须夺回来。”

  “这次有死无生。”

  “我不骗你们。”

  “一百多个人进去,能回来多少,我不知道。”

  “活着回来的,每人赏大洋五十块。”

  “回不来的,抚恤从我池某人的饷银里扣。”

  祠堂里没有人出声。

  池峰Cheng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折成小条的纸签。

  “抽签决定。抽到红签的去,抽到白签的留。”

  “不成功,便成仁。”

  一百零三个人排成了一列。

  一个一个上前,从缸子里摸出一张纸签。

  抽到红签的站左边,白签的站右边。

  没有人看签时犹豫,抽到什么就往哪边走。

  签抽完了。

  左边站了五十七个人。

  右边站了四十六个人。

  一个站在左边的老兵忽然开口了。

  他姓赵,河南口音,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旧伤疤。

  “师座。”

  池峰Cheng看向他。

  老赵把手里的红签举了举,又放下来。

  “大洋我不要了。”

  “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二了,眼睛不太好使。”

  “住在信阳城东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一问都知道。”

  他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弟兄们。

  “哪位弟兄以后要是路过信阳,替我给老娘磕个头。”

  “就说她儿子没给她丢人。”

  祠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有几个老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人哭出声。

  池峰Cheng点了一下头。

  “记下了。”

  他转身端起一碗酒,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来,一口闷了。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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