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个人分成六组,从下水道口和断墙的裂缝中鱼贯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每人背上一筐手榴弹,腰间别着大刀,刀鞘用破布裹了,防止碰撞出声。

  草鞋底绑了棉布条,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动静。

  前两组从城墙根部的下水道摸进了北城。

  下水道里全是积水和淤泥,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

  有个矮个子的士兵差点被灌了一嘴泥水,身边的人拽了他一把,两人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蹚。

  后四组从东面一段被炮弹炸塌的断墙翻了过去。

  断墙外面就是鬼子的警戒区域。

  但鬼子的夜间防御部署有明显的漏洞。

  白天进攻的时候,鬼子的步兵配合精准,火力衔接紧密。

  可到了夜里,他们的巡逻路线固定,哨位之间的间隔偏大。

  更要命的是,鬼子不习惯这种在废墟和巷道里发生的近身混战。

  他们的步兵操典是为了开阔地的波次冲锋设计的。

  挤进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院子里,步枪都展不开,刺刀捅到墙上比捅到人身上的次数还多。

  敢死队摸进第一个院子的时候,里面的鬼子正轮班睡觉。

  值夜的哨兵蹲在院门口打盹。

  第一组的组长从墙头上跳下去,大刀劈在哨兵的后颈上,声音闷而短促。

  紧接着手榴弹扔进了院子里的两间厢房。

  爆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了好几倍。

  鬼子从睡梦中惊醒,抓枪的手还没摸到枪栓,大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第一个院子在三分钟内清完。

  第二个院子打了十分钟。

  鬼子的反应比第一次快,有两个鬼子端着刺刀堵在了堂屋门口。

  双方在门框两侧互相捅了好几刀。

  一个老兵被刺刀扎穿了小腹,他一把抓住鬼子的枪管,把对方拽过来,另一只手的大刀砍在了鬼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门槛上。

  第三个院子最难打。

  鬼子在二楼架了一挺轻机枪,火力封住了院门和院墙。

  敢死队从隔壁院子的屋顶翻过去,踩着瓦片匍匐爬到了二楼窗户外面。

  三颗手榴弹从窗口扔了进去。

  爆炸之后,两个人翻窗跳进了房间。

  房间里全是硝烟和灰尘,什么都看不见。

  凭着声音摸过去,大刀劈了四下。

  机枪哑了。

  第四个院子在天亮前二十分钟拿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敢死队的人从北城方向陆续撤回了南城防线。

  池峰Cheng站在祠堂门口,一个一个地数。

  二十三个人回来了。

  有的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棉衣被浸成了深褐色。

  有的人大刀卷了刃,刀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

  有的人少了一截手指头,断口用绑腿布缠着,还在往外渗血。

  池峰Cheng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祠堂里面,从桌上拿起了一摞银元。

  五十块一份,数了二十三份,亲手递到每一个人手上。

  递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池峰Cheng多问了一句。

  “老赵呢。”

  那个人低了一下头。

  “第三个院子。”

  池峰Cheng把那份没递出去的五十块银元重新摞好,放在了桌角。

  用一块碎砖压住了。

  信阳城东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他记着。

  ...

  与此同时。

  汤恩bO的第二十军团正在从东面向台儿庄外围接近。

  说是接近,速度并不快。

  他收到林征电话后确实第一时间请了缨。

  但请缨归请缨,脚底下的节奏是另一回事。

  他在调整部署,在协调后勤,在等前方的情报更清晰一些。

  理由全都站得住。

  但每一个理由都刚好让行军速度慢了半天。

  汤恩bO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把手里的精锐往刀口上送。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台儿庄的守军把鬼子耗到精疲力竭,等矶谷的攻击节奏开始出现空档。

  然后他带着满编满弹的生力军从侧翼一刀切进去。

  功劳拿到手,伤亡压到最低。

  这笔账他算得门儿清。

  李宗ren在指挥部里每天都盯着地图上汤恩bO部队的位置标记。

  “他在等池峰Cheng顶到极限,自己再出来收场。”

  “精明。”

  “但只要他到了,我不跟他计较。”

  白ChOngXi沉默了一会。

  “你不计较。”

  “可孙连ZhOng呢?”

  李宗ren的手停在了地图上。

  孙连ZhOng那句“士兵打完了你填进去,你填进去了我填进去”的话,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台儿庄前线各部。

  传话的是前线的通讯兵和联络员。

  但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风筝情报网的联络员把这句话整理成了一段简短的通讯稿,通过几家跟先锋军关系密切的报社渠道发了出去。

  第二天,这句话登上了武汉、重庆、广州、北平的各大报纸。

  一句话被加粗放在了头版的某个角落。

  “士兵打完了你填进去,你填进去了我填进去——孙连ZhOng致池峰Cheng。”

  不需要评论。

  这句话本身就够了。

  武汉码头的搬运工看到报纸上这句话,蹲在地上抽了半支烟。

  广州被服厂的女工把这句话从报上剪下来,贴在了车间墙上的公告栏里。

  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字——“前方有这样的将军,我们多缝两件棉衣算什么。”

  北平的大学生把这句话抄在了食堂门口的黑板上。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国之脊梁。

  重庆街边的报栏前,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他看什么。

  老兵说了句:“这才是带兵的人。”

  ...

  东京。

  参谋本部情报课收到了华夏各大报纸的当日摘译。

  孙连ZhOng这句话被翻译成日文后,情报课的几个参谋看了好几遍。

  一个年轻的参谋抬头问课长。

  “他们的将领真的会亲自上阵填补防线?”

  课长翻出了之前整理的临沂战报和淞沪战报,摆在桌上。

  “庞炳XUn在临沂城里蹲了五天没退。”

  “池峰Cheng的三十一师伤亡超过七成还在打。”

  “淞沪方面就更不用提了。”

  课长把报纸翻译件放回了文件夹里。

  “不要低估对手的意志。”

  “不过,仗不是靠意志打赢的。弹药、兵员、火力,这些才是决定性的。”

  “传达前线——加速进攻,不要给守军喘息的时间。”

  “趁增援尚未到达,集中全部火力,三天之内必须拿下台儿庄。”

  矶谷廉介收到东京的电令后,当天下午就追加了炮兵火力。

  所有重炮集中指向台儿庄城区。

  炮击密度比前三天翻了一倍。

  台儿庄城内的砖墙在持续的炮击中一段一段地往下塌。

  碎砖和尘土飞满了每一条巷子。

  这句话传到汤恩bO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晚上。

  副官把报纸摆在了他的桌上。

  汤恩bO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

  窗外的夜色很沉。

  远处有闷雷一样的声音传过来,是台儿庄方向的炮声。

  汤恩bO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行军速度没有变。

  部署调整继续按原来的节奏走。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活着,才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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