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候,

  洪亮边打边冲,已经来到了街上。

  街面上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有人抱着东西跑,有人倒在地上哭,几个逃兵正围着一户人家的大门使劲踹。

  洪亮冲过去,一棍子砸在最近那个逃兵的后背上。

  那人“啊”了一声,往前扑倒在地,手里的刀脱了手。

  另外几个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洪亮,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洪亮手里有棍子,不怕他们。

  他在破风军当了那么多年校尉,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一根哨棍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左挡右砸,一棍一个。

  三下五除二,就把围上来的四五个人,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洪亮冲着他们的背影吼了一声。

  洪亮喘了几口气,转身看见地上倒着一个老头,额头磕破了血,正躺在那儿哼哼。洪亮蹲下去把人扶起来:“叔,没事吧?”

  老头疼得直哆嗦,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后头……后头还有人……”

  洪亮把老头扶到墙根底下靠着,攥紧了哨棍,又往镇子深处冲去。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上百号人,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镇被人糟蹋。

  洪亮冲过两条街,迎面又碰上几个逃兵,二话不说就打了上去。

  一棍砸翻一个,又一脚踹倒一个,剩下的两个吓得掉头就跑。

  可洪亮还没喘过气来,旁边巷子里又涌出来七八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边军的装备?”

  洪亮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哨棍横在身前,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破衣烂衫的,但其中有几个人,身上的甲胄和手里的刀,都是边军的东西。

  他跟边军,也打了多年交道,错不了。

  这些穿着边军的装备,虽然穿的人不对,但肯定是错不了!

  “你们是边军的人?”

  “逃兵!”

  洪亮咬着牙说了一句。

  对面有人笑了:“哟,还挺识货。”

  “既然知道我们是边军的,还不赶紧让开?”

  洪亮没有让开,反而把哨棍握得更紧了:“边军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那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没了,慢慢围了上来。

  洪亮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但他没打算跑。

  “兄弟们,一起上!”

  另一边,周氏跑出周家镇以后,沿着通往青山镇的大路拼命跑。

  跑得气喘吁吁,两腿像灌了铅似的,但她不敢停。

  多耽搁一刻,洪亮就多一分危险。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远远看见前面的路口有几个人影。

  她吓得差点转身往回跑,但定睛一看,为首的不就是青山镇的人?

  叫什么癞头的!

  她还见过呢!

  当初洪亮失踪了,就是许长年手底下的人给她报信,还给她送了钱和粮食,让她放心。

  洪亮肯定没事!

  虽说多等了些日子,但洪亮确实是什么事都没有,全须全影的回来了。

  而现在眼前这些人,足有上百号人,为首的不用问,自然是许长年!

  周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路中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许镇监,许镇监,救命啊!”

  许长年皱了皱眉:“你是谁?”

  癞头在旁边赶紧说了一句:“年哥儿,这是洪亮的媳妇周氏。”

  许长年这才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个人,但是没有亲见过。

  有什么事情,也多是让手下去办。

  许长年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自然是不必亲自出面,败坏自己的形象。

  可刚想开口问话,周氏已经哭着喊了起来:“许镇监,一伙土匪冲到周家镇了,烧杀抢掠!”

  “洪亮在镇子里头拼命呢,求求您快去救救他吧,求求您了!”

  周氏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土路上,沾了一头的土。

  许长年脸色一沉,也不跟她多说,喊了一声:“起来!”

  “别挡路,我这不是带着人,要去救人吗?”

  去袭击周家镇的,哪里是什么土匪山贼,那可是正经的逃兵!

  许长年已经知道消息了,这才点了二百多号人,赶过去救援。

  只是没想到,半路上碰见了周氏。

  “是是是……”

  周氏被许长年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让到路边。

  许长年一挥手,带着二百多号镇兵从她身边冲了过去,二百多人,齐刷刷的脚步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周氏也顾不得歇息,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头,咬着牙拼命往前赶。

  而此时,

  在距离青山镇,不远的一处密林里,齐恒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死死盯着远处的青山镇。

  身边还趴着百十来号人,一个个都屏着呼吸,眼睛冒着光。

  一个瘦小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猫着腰跑到齐恒身边,压低声音说:“头儿,出来了!”

  “你快看,青山镇出去这么多人,得有二百多号人,估摸着快三百了!”

  “往周家镇那个方向去了!”

  齐恒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好,跟老子打听到的差不多!”

  “青山镇拢共也就四百来人,现在出去一大半,镇子里头肯定空了。”

  他身后那些兄弟一听这话,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头儿,我可是听说了,青山镇富得很,家家户户都有酒有肉,比周家镇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附近数一数二的大镇子!”

  “可不是嘛,听说那许长年家里头还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嘿嘿……”

  “抢了他娘的,咱们发了!”

  “这一路可算没白跑!”

  齐恒没有急着动,而是等着那三百来人,走到远一些。

  最后是到周家镇那边,跟老六带的那些人打架去,到时候,赶不回来支援!

  齐恒蹲在那儿,让兄弟们耐心的等一会儿,又往郡城的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冷笑连连。

  他这个人虽然是个逃兵,但脑子不笨。

  那天跟那什么云公子见过面之后,齐恒并没有急着往青山镇来。

  真以为他是白痴啊?

  你让他来,他就来?

  其实齐恒是打算来山里的,那是他自己得出的判断,可要是别人让他来?那就有的说法了!

  真跟那什么云公子说的一样,为什么他自己不带人去?还便宜他?

  那可是一座铁矿!

  所以齐恒带着人,小心翼翼的,又窝了几天。

  先让老六带着几个人,在附近打听了一圈,看看青山镇是什么情况,那个姓许的是什么来头!

  摸清楚了许长年的底细。

  这一打听不要紧,把齐恒吓了一跳,这个许长年可真不是好惹的。

  手底下养着三四百号人,灭过流寇,剿过山贼,什么天神下凡巴拉巴拉的……这安平县的百姓,给传的是神乎其神!

  连官府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齐恒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怪了,那云公子要让他们去~

  根本没指望他们拿下青山镇,估摸着,就是拿他们恶心恶心许长年!

  反正也什么成本,齐恒即便是赢了,人家也没损失。

  输了……更没损失!

  就齐恒他们这百十号人,真要堂堂正正冲进青山镇,估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被灭了。

  这一点,齐恒有自知之明。

  想明白这一层,你还指望他来冲青山镇?别做梦了!

  他可是个怕死的人,要不然怎么会当逃兵呢。

  所以齐恒琢磨了一夜,想出了一招调虎离山。

  他让老六带着二十几号兄弟,有掳掠了一些流民什么的,伪装成逃兵去袭击周家镇,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许长年收到消息,一定会带着人去救援。

  等许长年把人拉走了,青山镇必然空虚,他再带人趁机摸进去。

  这不就有利可图了?

  等许长年反应过来回援的时候,他最差的情况,也已经带着人和东西躲进山里了。

  到时候许长年就算恨得牙痒痒,也拿他没办法。

  齐恒想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趴着的兄弟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冲进去,别恋战。”

  “抢粮食、抢银子,能搬走的全搬走。”

  “女人不要碰,碰了就跑不脱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头儿放心!”

  “咱们心里有数!”

  众人压低声音应了。

  齐恒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青山镇的轮廓,手按在了刀柄上。

  “等老六那边把许长年拖住,咱们就动手。”

  ——

  许长年带着二百多号人,冲到周家镇的时候,镇口的景象,让他心里头猛地一沉。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老有小,衣裳被扯得稀烂,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睁着眼,眼珠子瞪得老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更远处还有几处房子在冒着黑烟,火光透过破洞的屋顶往上窜,噼啪作响。

  身后的镇兵们一看见这场景,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本来就是从周家镇这边出去的,还有的跟周家镇的人沾亲带故。

  一个年轻镇兵看见路边倒着个老妇人,扑过去一看,嗷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这是我姑!”

  另一个人红着眼眶攥着刀柄,转头朝许长年喊:“年哥儿,动手吧!”

  “这帮畜生不能留!”

  “年哥儿!下令吧!”

  “我大舅一家还在里头呢!”

  许长年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把朴刀攥紧了。

  他的雁翎刀,自从上次大战鳄鱼断了以后,一直没找到趁手的家伙。

  今天出门急,随手抄了一把朴刀,虽然不算得心应手,但也够用了。

  “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许长年深呼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话音一落,二百多号人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轰地一下冲进了镇子。

  “杀!”

  “给乡亲们报仇!”

  “一个也别放跑!”

  喊杀声震天动地,镇兵们红着眼冲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看见穿得不像本地人的就砍。

  那些逃兵正,忙着翻东西搬粮食,有的还在屋里头没出来,听见动静不对,刚探出头就被一刀劈翻在地。

  有的扛着米袋子从院子里跑出来,迎面撞上十几个镇兵,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

  众人现在怒气拉满,一人上去一刀,直接给他剁碎了!

  许长年自己也没闲着,,提着朴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一刀砍翻一个刚从院子里跑出来的逃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

  朴刀顺势横扫,把面前几个人的腿划开一道大口子。

  三个人惨叫着倒下去,许长年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就往镇子深处冲。

  他得去周志远那里一趟。

  要论亲戚,这可是他岳父。

  虽然他们之间不合,至今也没什么往来,但那是他们家里的事情。

  穿过两条冒烟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周志远家的院子。

  几间屋子已经被点着了,烧得只剩个架子了,房梁塌了一半,黑烟滚滚地往外冒。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正扛着袋子往外走,一个扛的是粮食,一个扛的是布匹,脸上还带着笑。

  许长年没说话,大步冲上去,一刀劈在扛粮食那人后背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袋子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

  旁边扛布匹的那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许长年反手一刀捅进他肚子,用力一搅。

  那人瞪着眼软软地滑下去,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

  许长年猛的抬脚,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大步冲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砸了一地,能搬的东西全没了。

  周志远趴在院子中间的地上,一动不动,额头破了,脸上全是血。

  许长年蹲下去,探了探周志远的鼻息,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还有气,虽然微弱,但人还活着。

  应该是跟这些逃兵争斗,被殴打了一顿,到是没死。

  许长年不敢乱动周志远的身子,怕伤到骨头,只把周志远身子扶正了,头底下垫了一块布,让他躺得舒服些。

  然后站起身,提着刀转身冲出了院子。

  得先把镇子上的逃兵清理干净。

  只是许长年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有些奇怪,这不像是边军出来的……

  边军什么样,许长年见过。

  老奎就是啊!

  虽说伸手比不得他这种习武的,但绝对是不差,也能交手斗一斗!

  可以前这两个人,面对许长年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

  可以说许长年实力强劲,杀他们毫无压力,但要是边军出来的,不至于这么弱吧?

  边军真的弱到,连一点反应能力都没有?

  这不像是边军出来的,倒像是……以前杀掉流寇什么的!

  ……

  而镇子中心,洪亮已经快撑不住了。

  手里的枣木哨棍断成了两截,一截挥舞在手里,另一截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左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右腿挨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还撑着站着。

  但随后,十几个人一起上,把洪亮打到在地上……

  老六走上前去,一脚踩在洪亮的胸上,脸上带着戏弄的表情。

  上上下下打量了洪亮几眼,忽然咧嘴笑了:“哟,有点本事啊兄弟,一个人打了我们这么些人。”

  “以前也是当兵的?”

  洪亮吐了一口血唾沫,没搭理他。

  老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问你话呢,聋了?”

  洪亮抬起头,看着老六,忽然也笑了一下,笑得满嘴是血:“你爷爷我,以前在破风军当校尉的时候,你这种货色,我一巴掌能扇死三个。”

  “边军的败类,你也配跟我说话!”

  “破风军?”

  老六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被洪亮这句话戳了肺管子。

  他当然知道破风军,这是大乾朝廷中,最能打的几支部队。

  只可惜已经解散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还碰见了破风军的校尉?

  老六一个从普通边军逃出来的小头目,在人家破风军校尉面前,确实抬不起头。

  正常情况下,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行,你骨头硬。”

  “把皮扒了,我看你还能硬多久!”

  老六冷笑一声,踩在洪亮受伤的腿上,使劲转了转。

  洪亮闷哼一声,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但没叫出声来,只是咬紧了牙。

  老六正要让人动手,忽然听见镇子外面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老六愣了一下,转身往镇口方向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六哥六哥!”

  “外头来了好多人!把咱们围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一个逃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正从四面八方往镇子里压过来,见人就砍,他手底下那些兄弟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当场就被砍翻了。

  老六大骂一声:“操,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洪亮,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咬了咬牙,大手一挥:“别管了,撤!”

  “叫兄弟们带上东西撤!”

  那十几个围住洪亮的人一听,也顾不上洪亮了,转身就跟着老六往镇子外面跑。

  有人肩上还扛着抢来的粮食,有人怀里揣着东西,跑得跌跌撞撞的。

  洪亮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这么快能来的援兵,只能是青山镇那边了。

  洪亮扯着嗓子喊道:“跑……你跑得掉嘛,血债血偿……”

  “许长年,别放过这些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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