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县城外,

  牛金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座灰扑扑的城墙,脸色阴沉得跟锅底似的。

  从来到万年县开始算起,已经围了万年县的县城快五天了。

  八百边军,按说对付一伙占山为王的逆贼,早就该拿下来了。

  可偏偏陈玄霸那狗东西狡猾得很,跟他打了一架之后,就窝在县城里面不出来。

  还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城墙当炮灰,箭楼上站的全是老百姓。

  牛金这边,带着兵卒一靠近,他们就哭爹喊娘地叫,求他们不要射箭。

  这么一搞,边军根本不敢放箭,更不敢攻城。

  就这么僵持了数日,实在是磨人得很。

  牛金心里头憋着一股火。

  八百边军,那是实打实跟蛮人打过仗的精锐,他带着这些人出来之前,还跟牛宏文拍过胸脯。

  说十天之内拿下万年县。

  现在五天过去了,别说拿下了,连城墙都没摸到。

  这要是传出去,八百边军拿不下一伙逆贼,他牛金的脸上还往哪儿搁?

  丢人现眼!

  以后就是边军的一个笑话!

  “牛都尉,咱们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弟兄们士气都低了不少,有些人已经开始嘀咕了,说还不如去跟蛮人打仗痛快,在这儿干瞪眼算怎么回事。”

  一个伍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牛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我比你清楚!”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

  “你要是能想出个破城的办法,我让你来指挥!”

  校尉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他能怎么办?

  且不说城墙上的上千名百姓,就是他们这些人手,也不足以攻城的。

  牛金正要再骂几句,忽然一个斥候骑着马从远处跑过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道:“禀告都尉,抓了几个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

  “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怎么出来的?”

  牛金顿时一惊,这万年县的大门都被他围住了,还能出来人?

  “兄弟们审问了几句,说是知道一条暗道通往城外,他们悄摸摸的逃出来的!!”

  伺候赶紧回禀道。

  牛金眼睛一下子亮了:“暗道?人呢?带过来!”

  不多时,几个灰头土脸的百姓被带到牛金面前。

  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领头的那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说:“军爷……军爷饶命……我们就是逃难的,城里的贼人太狠了!”

  “把我们的粮食都抢走了,还把我们赶去守城墙,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您放过我们吧!”

  牛金不耐烦地打断他:“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问你,你们逃出来的暗道在哪儿?怎么发现的?”

  那汉子被吓了一跳,赶紧说:“其实万年县这边地势低,前些年县城里面积水,以前的县太爷就修了些排水的下水道……现在天气干,那些排水渠都干巴了,能过人!”

  “我们……我们就是趁着天黑从那排水渠里爬出来的。”

  牛金追问:“那个排水渠有多宽?能过几个人?”

  那汉子想了想说:“勉强能过一个人,瘦些的能过,壮实些的得侧着身子。”

  “洞里黑得很,得打着火把才能走,我估摸着走两炷香的功夫能到城外。”

  牛金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边军,又看了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百姓,心里头盘算起来。

  这地下排水渠能过一个人,侧着身子也能过,那就意味着他这边的人,不能穿重甲进去。

  但带刀枪没问题。

  百十个人摸进去,趁着天黑杀陈玄霸一个措手不及,肯定是应该够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攻城,来个里应外合,万年县不就拿下了?

  牛金转头冲身后的副将低声说:“去,挑一百个身手好的弟兄,不要穿重甲,带短刀就行。”

  “跟我摸进去万年县,杀陈玄霸一个措手不及。”

  副将愣了一下:“都尉,要不要先派人探探路?万一那暗道是假的……”

  牛金摆了摆手:“几个逃难的百姓,哪有胆子骗咱们?”

  “再说了,就算是假的,我带着弟兄们摸进去,也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照我说的办就行。”

  副将虽然心里头还有些不踏实,但看牛金那副笃定的样子,也不敢再多说,转身去挑人了。

  牛金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百姓,对旁边的斥候说:“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们跑了。”

  而此时,县城里头,陈玄霸正在大堂上喝酒吃肉。

  大堂是原先万年县的县衙改的。

  虽然比不上正经府邸气派,但胜在地方宽敞。

  正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鸡鸭鱼肉,几坛子酒开了口,酒香混着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陈玄霸坐在主位上,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正喝得满面红光,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

  左手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的道士,穿着灰布道袍,留着山羊胡。

  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正笑眯眯地跟陈玄霸说话。

  “今天晚上,就看将军的风采了!”

  “只要这个牛金自投罗网,必能胜他,最好是生擒!”

  此人正是白云道长。

  原先在二龙山赛貂蝉麾下当过军师,后来二龙山被许长年剿灭,赛貂蝉下落不明,他就跑到了万年县来投靠陈玄霸。

  “难说……”

  而陈玄霸右手边的位置,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神脸上一脸的不爽。

  正是周谭海,最早跟着陈玄霸的军师,从陈玄霸还在当屠户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但这些日子,他在陈玄霸面前的地位越来越低,说话也越来越不管用。

  因为白云道长来了以后,三言两语就哄得陈玄霸服服帖帖的,周谭海说的话反倒没人听了。

  陈玄霸端起酒碗,朝白云道长举了一下,满脸堆笑:“得先生助力,我可是龙生飞翼!”

  “来,先生,我再敬你一碗!”

  “且看我今晚立功!”

  白云道长笑着端起酒碗,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将军洪福齐天。”

  “那批官粮能到手,也是将军威名赫赫,官兵闻风丧胆,贫道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陈玄霸哈哈大笑,一仰脖子干了碗里的酒。

  旁边几个小头目也跟着起哄:“道长太谦虚了!”

  “要不是道长出主意,那批粮食哪能到手?”

  “就是就是,道长是我们万年县的福星!”

  “只可惜三十万斤粮食,到手才一半,剩下的都是沙粒!”

  “有十万斤也不错!”

  周谭海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人拍马屁,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心里头酸得很,但又不敢说什么。

  当初他跟着陈玄霸的时候,陈玄霸还是个屠户,他帮着出主意拉队伍、占山头、打县城,灭了李家!

  哪一件事,不是他周谭海在背后筹划?

  可自从这个白云道士来了以后,他就像是被扔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了。

  白云道士嘴皮子利索,又会来事,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玄霸被他哄得团团转,根本想不起来,他周谭海做过什么。

  “要是那牛金不来怎么办?”

  周谭海又喝了一口酒,心里头憋着火,但脸上还得装作没事。

  阴恻恻的说了一句。

  白云道长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那个牛金带着边军围在城外好几天了,一直攻不进来,心里头肯定着急。”

  “着急就会犯错。”

  “这个人我早有耳闻,脾气大,但脑子不行!”

  “贫道已经安排了几个兄弟混出城去,装成逃难的百姓,故意去告诉牛金!”

  “牛金那人性子急,一听有暗道进城,肯定想都不想就会带人钻进来。”

  “咱们提前在暗道出口周围埋伏好人手,等他的人一冒头,乱箭齐发,再加上火油,让他有来无回!”

  陈玄霸听得眼睛发亮,一拍桌子:“好,先生这计策妙!”

  “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等我生擒牛金,且看官府那边,还怎么跟我讨要粮食!”

  “道长神机妙算!”

  “这回要让那个牛金有来无回!”

  “他娘的,让他知道咱们万年县不是好惹的!”

  旁边几个头目也跟着叫好。

  周谭海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万一牛金不上当呢?万一他先派人探路呢?万一他察觉到不对劲……”

  话还没说完,陈玄霸就瞪了他一眼:“先生的主意,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你少在这儿说丧气话,老老实实喝酒就是了!”

  周谭海吓得一哆嗦,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喝酒。

  碗里的酒,喝在嘴里苦得很。

  陈玄霸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满脸得意地说:“等牛金那狗东西钻进来,咱们把他一锅端了,看他还能拿什么围城!”

  白云道长捋着胡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青山镇这边,

  第二天天一亮,许长年就起来了。

  他昨晚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从周家镇赶回来以后,他先在镇口处理了一堆事,又去看了受伤的弟兄,又去许家大院确认了一家老小都平安,等忙完已经后半夜了。

  在巡监司的椅子上靠了一个多时辰,天不亮就醒了,脑子里的那根弦一天没松过。

  镇子上到处都是收拾残局的人。

  巡监司的弟兄们在清点尸体,登记名字,有家属来认领的就让领回去,没人认领的暂时安放在镇子西头的空地上。

  伤者都安置在几户空出来的大房子里头,有个腿脚利索的媳妇正端着粥挨个喂,还有几个妇人帮着清洗伤口换布条。

  街面上到处都是血迹,虽然已经用水冲了一遍,但砖缝里还能看见暗红色的印子。

  马小五身上的伤虽然不轻,但还在撑着,好在没有倒下。

  由他帮忙看着,许长年还轻松些!

  “年哥儿,昨晚大致清点了一下。”

  “老奎带的那一百多号镇兵,死了七十多个,伤了六十多,能站着的基本没几个了。”

  “百姓死了上百个,伤的更多,有三百多,都是拿着家伙出来帮忙的。”

  “合在一起,伤亡将近五百人。”

  “二夫人那边的草药都不够了,我安排人,去县城采买了,再多请几个郎中大夫!”

  马小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长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齐恒那边呢?有下落吗?”

  马小五摇了摇头:“没有。”

  “昨天钻进林子里以后就没影了,卫寒派人去搜了,没找到痕迹。“

  “齐恒带着的人也不多,估计是连夜跑了,不敢在附近待着了。”

  许长年点了点头:“那就不急着追了,先把镇子上的人安顿好。”

  “亡者好好安葬,伤者好好治,活着的……让他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吃喝不要亏着!”

  “这才青山镇能守住,乡亲们功不可没,那些新开垦的田地,你给大家伙分发下去。”

  “家里没有男人,或者受了伤种不了地的,巡监司帮着种,绝对不能再出人命!”

  马小五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老爷子怎么样了?”

  许长年说:“还好。”

  “就是年纪大了,累脱力了,又紧张过度,身子撑不住了。”

  “有薇照看着,应该问题不大。”

  “我让人把剩的人参熬了汤,给老爷子喝了,过几天应该就能醒了。”

  马小五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这老爷子的真神勇。”

  许长年苦笑一声。

  说罢,许长年正要去巡监司,看看镇子上的善后情况。

  刚走到街上,就看见两个人影从镇口方向走过来。

  男的高大魁梧,身上缠着绷带,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女的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

  正是洪亮和他媳妇周氏。

  洪亮走到许长年面前,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周氏也跟着跪在旁边。

  许长年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扶:“洪亮,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洪亮没动,抬起头看着许长年,眼睛里带着血丝,声音又哑又沉:“许长年,我不跟你犟了。”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周家镇也是你救的。”

  “我要是再端着那点面子,那就不是人了。”

  许长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洪亮继续说道:“齐恒那个畜生,带着人祸害周家镇,几百条人命。”

  “这个仇我必须报。”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我洪亮……反正这条命给你豁出去了。”

  周氏在旁边红着眼眶说:“许镇监,你就收了他吧,他在家念叨了一晚上,说要来找你投奔,我说他伤还没好他不听……”

  许长年沉默了片刻,弯腰把洪亮拉起来:“行了,起来吧。”

  “你媳妇还在边上呢,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洪亮被拉起来,周氏也跟着站起来。

  许长年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既然来了,那就留下。”

  “伤养好了再说,报仇的事不急,齐恒跑不了他。”

  “周家镇的善后,县衙会安排的,你们大可放心!”

  洪亮没有再多说,眼眶微红,别过头去。

  这要不是许长年及时过去,那周家镇的上千人,怕是全都没了活路。

  “你去巡监司,找癞头,让他给你们安排个住处,去吧。”

  “多谢许镇监!”

  许长年看着洪亮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折腾了这么久,洪亮还是归到他手底下来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犟那么长时间。

  但转念一想,也怪不得洪亮,自己当初用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换了他他心里头也不痛快。

  虽然波折了些,但也算是云散雾尽,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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