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癞头的带领下,给洪亮和他媳妇周氏安排了一处住处。

  房子不大,两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子,离巡监司不远,闹中取静。

  屋子虽然简陋些,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毕竟是许长年格外交代过的,癞头自然是要格外照顾。

  周氏站在院子里头,转头对癞头说:“这位兄弟,这……这太麻烦您了,我们两口子什么都没带就来了,连床被褥都是现成的。”

  癞头笑着说道:“麻烦什么,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一声。”

  “来了青山镇,那都是自家兄弟,不用跟我客气。”

  洪亮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麻烦你跟许长年说一声,我洪亮既然来了,就踏踏实实干。”

  “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没什么可说的,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我也不会说,反正我这条命现在是他的了。”

  癞头点点头,“得嘞,你们先收拾着?”

  ——

  如此又是一天过去,许长年又派人去周家镇,把老丈人周志远接了过来。

  周志远家的房子被烧了大半,虽然火扑灭了,但梁柱都烧焦了,屋顶塌了一半,短期内根本住不了人。

  许长年派去的人到了周家镇,看见周志远,正蹲在自家那半截焦黑的院墙里头,旁边放着个破包袱,里头装了没几件衣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好在那天伤的不重,许长年来的及时,把他给救了。

  但家却没了。

  周家镇的情况大多如此,现在县衙派人来,正在进行安置。

  至于周志远这边,自然是由许长年这边,直接带回青山镇了。

  “周叔,许镇监让我们来接您,去青山镇住些日子。”

  来人蹲下身子跟周志远说话。

  周志远抬起头来,瞪着眼睛:“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住我自个儿家!”

  来人劝他:“周叔,您这房子都烧成这样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您身子骨又还没好利索,没人照看着哪行?”

  “再说了,芸娘嫂子也在青山镇等着您呢,小月那丫头天天念叨外公,您就不想去看看?”

  周志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嘴还是硬:“我……我就是临时住住啊,等房子修好了我就回去。”

  “吃的喝的,早晚还你们。”

  “我周志远,不当那吃白食的!”

  来人心里头觉得好笑,但面上不敢露,有许长年这么个姑爷,多少人都求不来?

  可这周志远还嫌弃上了,一脸的傲娇。

  来人也不多说,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周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先上车吧。”

  周志远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到了许家大院门口,芸娘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见周志远从车上下来,芸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爹:“爹,您怎么伤成这样了?腿怎么了?脸上怎么也青了一块?”

  周志远摆摆手:“没事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就是被那帮畜生踹了一脚,不打紧。”

  他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正好看见小月从堂屋里跑出来。

  小月看见芸娘扶着个老头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外公,喊了一声:“外公!”

  “外公,我给爷爷喂药呢,爷爷说他喝了药就好了。”

  周志远看着外孙女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伸手摸了摸小月的脑袋:“乖,月儿真乖。”

  芸娘扶着她爹进了院子,给他安排了西厢的一间屋子住下。

  周志远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干净的被褥、桌椅,又看了看窗台上摆的一盆绿植,嘴上说着“太破费了”,

  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一些,他经过这么一遭,心气也是散了不少。

  嘴上是不服气,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如此一连几天过去,青山镇的阴霾总算是慢慢散了。

  尸体都安葬了,伤员也安置妥当了,街面上的血迹冲洗干净了,铺子也重新开了门。

  虽然街上走的人比从前少了一些,但总算是有了生气。

  街坊邻居碰了面,虽然脸上还带着些后怕,但也能互相打个招呼说句话了。

  许长年这几天没闲着,一直在琢磨重新整编镇兵的事。

  老奎的胳膊伤得不轻,大夫说要养个把月才能使上劲,眼下没法领兵。

  卫寒还带着山上的山贼,主要负责小月山那边的铁矿和操练,青山镇这边他顾不过来。

  马小五身上也有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巡监司那一摊子事,就够他忙的了。

  挑来挑去,眼下能用的、有资历带兵的,只剩下了洪亮。

  这天早上,许长年让人把洪亮叫到巡监司,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

  桌上铺着一张布,上面画着青山镇附近的地形图,村子、路口、山势都标得清清楚楚。

  起初是卫寒跟马小五画的,后来老奎也添了不少,现在该交给洪亮了。

  许长年直接开了口:“洪亮,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找你来是说正事的。”

  洪亮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你说。”

  许长年指了指桌上的地图:“现在青山镇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老奎伤了,卫寒在山上回不来,马小五也带着伤。”

  “眼下镇兵这边,我需要一个人来统带。”

  “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洪亮没有推辞,他沉默了片刻:“你让我带,我就带。”

  “不过我有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我这个人带兵,讲规矩,也下得去狠手。”

  “以前在破风军的时候,新兵到我手里,头一个月练得哭爹喊娘是常事。”

  “你要是嫌我手重,怕底下人受不了,那趁早换人。”

  许长年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你放心,我许长年带出来的人,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

  “练得再狠,只要死不了人,我都认。”

  “吃苦受罪,总好过拼命的时候,把命丢了。”

  洪亮点了点头:“那就行。”

  两个人出了巡监司,

  去了校场。

  校场上三百七十多号人站成几排,虽然不如当初老奎带的那批人齐整,但好歹训练了几个月,站姿、队列、听令,都像那么回事。

  这几天许长年又招了一些新兵进来补缺,人数暂时补到了三百七十多,但新人站得歪歪扭扭的,跟老人一比就能看出差距。

  洪亮站在校场高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底下的镇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人动了动脚,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洪亮这才转头对许长年说了一句:“底子还是有的。”

  “护村队那会儿你就在抓训练,没停过,这个我得承认,干的不错。”

  “虽然比不上正经军队,但比一般乡勇强得多了。”

  “不过问题也不少。”

  许长年眉头一挑,问:“你说说看。”

  洪亮伸出一根手指:“装备太差。”

  “我扫了一眼,大部分人拿的是朴刀,配的是藤甲。”

  “少数几个有环首刀,但也不多。”

  “藤甲有的都破旧了,肩头的甲片都翘起来了,真打起仗来挡不住一刀。”

  “我估摸着,你这三百多号人里,能算得上装备齐全的,不到三分之一。”

  许长年点了点头:“装备的问题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小月山上有一座铁矿,眼下正在开矿冶铁,已经打造了一批铁甲和兵器出来,只是数量还不多。”

  “再过些日子,等工匠们熟练了,产量上来了,装备就能陆续换下来。”

  洪亮眉头一挑:“铁矿?你自个儿的?还是在人家地盘上?”

  许长年说:“山是我的,铁矿自然也是我的。”

  “但是跟别人合伙的,只是眼下,东西归我调度。”

  洪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有铁匠铺跟铁矿,以后自然不会缺少装备。

  洪亮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这些人虽然练过,但没有章法,缺乏阵型。”

  “刚才我看了他们列队,站是站住了,但一动起来就乱。”

  “你看那边……”

  洪亮指了指校场边上几个正在比划的镇兵:“他们单打独斗的时候,手脚都有模有样的,可一旦三五个人合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真打起来,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全靠个人本事撑着。”

  许长年没有说话,但心里头承认洪亮说得对。

  这个问题他也发现了,但他不是正经行伍出身,想解决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洪亮又说:“我在破风军待了那么多年,正经军队怎么打仗,我心里有数。”

  “兵书里的那些阵型不说全部,起码常用的几种我都能教。”

  “练好了阵型,三五百多人顶得上散兵游勇一千人。”

  许长年来了兴趣:“阵型!”

  “说说看,都有什么阵型?”

  洪亮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有方阵,四面均衡,攻守兼备,是最基础的阵型,什么仗都能用。”

  “还有圆阵,四面朝外,适合被包围的时候防守。”

  “也有疏阵,兵力分散,用来诱敌或者迷惑敌人的。”

  “有数阵,多支部队轮换接敌,前头打累了后头换上去。”

  “有锥行之阵,尖刀突袭用的,一支精锐楔进去破开敌阵。”

  “还有雁行之阵,两翼展开像大雁翅膀,适合弓箭手在两翼射箭,中间步兵顶住正面……”

  洪亮掰着手指头,一下子给许长年数落了四五张阵型。

  许长年听完,心里头暗暗佩服。

  这些东西他以前也听说过一些,但从来没系统地了解过。

  老奎是边军出身,打仗是把好手,但也是当大头兵上来的。

  懂得怎么打仗,却不懂得怎么教别人打!

  洪亮不一样,他以前是破风军的校尉,专门负责操练新兵,肚子里头真有货。

  许长年想了想,问了一句:“你觉得哪种阵型最实用?镇子上现在的条件,练哪种最合适?”

  洪亮琢磨了一会儿,说:“雁行之阵最值得练。”

  “咱们现在镇上会射箭的人不少,那个林狗儿的箭术,我已经听说了,非常准!”

  “让他专门教出一批弓箭手来!”

  “两翼展开,中间步兵顶住正面,弓箭手从两翼射箭,敌人冲上来之前就先倒下一片。”

  “对付那种乌合之众尤其管用。”

  许长年点头:“行,那就先练雁行阵。”

  “需要人手你自己挑,林狗儿那边我让他听你的调遣。”

  洪亮又说:“雁行阵咱们重点练,但也不能光练这一种。“

  “步兵的方阵和圆阵也得练。”

  “方阵是最基本的,进可攻退可守,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圆阵是保命用的,万一被包围了,靠这个顶住能多撑一个时辰。”

  “咱们现在没有马,没有骑兵更没有战车,突击战暂时打不了,那就先把步兵的阵型练扎实了。”

  “那训练的事情,就你来全权负责。”

  听着洪亮娓娓道来,许长年也是一身轻松,总算是有个靠谱的教头了。

  洪亮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癞头忽然从校场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年哥儿,县城来人了!”

  “牛县尉派来的信使,说是有要紧事找您!”

  许长年眉头微皱,转头对洪亮说:“镇兵的事你先接手,全权负责。”

  “这几天先摸清楚每个人的底子,等我把外头的事,处理完回来再说。”

  “需要什么直接找马小五,让他给你安排。”

  洪亮应了一声:“你去忙你的,这边交给我。”

  许长年大步往外走,癞头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说:“来的是一骑快马,我看着面生,应该是县衙新来的人。”

  “牛县尉让他捎的话,说事情急,让您赶紧去一趟。”

  许长年心里头琢磨了片刻。

  牛宏文这时候派人来,不是为了齐恒那伙逃兵的事,就是万年县那边有了什么新动静。

  不管是哪件,都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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