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终于停了。

  大运河上的冰层被几艘巨大的破冰船撞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队挂着黑龙旗的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通州码头,又通过这一路畅通无阻的渠道,直接把粮食运到了京城的朝阳门外。

  粮来了。

  但不是朝廷的赈灾粮。

  那是“北凉商会”的平价粮。

  朝阳门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粥棚,旁边还有一排崭新的、用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青砖修起来的“兑换所”。

  “开仓——!”

  随着铁头一声吆喝。

  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进了米斗里。那米香,简直比从皇宫里飘出来的脂粉味还要诱人一万倍。

  “米价,一石二两!”

  铁头站在高台上,举着大喇叭喊道。

  “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那个写着“只收银元”的大牌子。

  “咱们这儿不收大乾的铜钱!也不收那些掺了铅的烂银子!只收北凉银元!或者用家里的真金白银、古董字画来按比例兑换!”

  这一招,太损了。

  这是在逼着京城的大乾子民,在“饿死”和“承认北凉货币”之间做选择。

  “这……这是不还要我们把朝廷的钱当废纸扔了吗?”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头气得直哆嗦,手里攥着一把“崇祯通宝”。

  “老先生,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一个伙计笑眯眯地接过话茬。

  “不是我们要扔,是这市场不认啊。您看看您手里那铜钱,能买到哪怕一粒米吗?买不到的东西,那不就是废纸吗?”

  老头语塞。他看着身后的孙子饿得直哭,终于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祖传的玉佩。

  “换……换吧。”

  他走进了那个兑换所。

  片刻后,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枚沉甸甸、亮闪闪的北凉银元。

  他拿着那枚刻着战马的银币,去粮店买了一袋米,又去肉铺割了一斤肉。

  一路上,没人敢刁难,没人敢拒收。

  那一刻,老头的腰杆突然挺直了。

  他发现,手里拿着这枚“反贼”的钱,竟然比拿着皇上的圣旨还要有尊严。

  ……

  这种变化,像病毒一样在京城蔓延。

  起初是百姓,后来是商贾,最后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也坐不住了。

  严府。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但严嵩却一口也吃不下。

  因为这些菜,都是管家苏文偷偷让人去北凉商会买的。用的钱,也是他严府库房里那些金条换来的北凉银元。

  “阁老,如今这京城……只知有江鼎,不知有陛下了。”

  苏文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连五城兵马司发饷银,士兵们都闹着要发银元,不发铜钱就罢工。”

  严嵩闭上眼睛,手指在这个桌面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就是江鼎说过的……经济殖民。”

  他虽然不懂这个现代词汇,但他懂那种被人掐着脖子吸血的感觉。

  大乾的国库空了,严府的私库也在缩水。而这些财富,正如流水一般,通过那个小小的兑换所,流向了江鼎的口袋,流向了北凉。

  “江鼎在哪?”严嵩突然问。

  “还在镇国公府。”苏文答道,“听说他在教下人们……识字。用的教材是《北凉雪》。”

  严嵩惨笑一声。

  “教化万民……他这是要连根都给刨了啊。”

  “随他去吧。”

  严嵩摆摆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只要他不造反,这大乾的壳子……还能再撑几天。”

  ……

  镇国公府。

  这里现在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学堂”。

  江鼎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块黑板。底下一群家丁、丫鬟,甚至连门口负责监视的锦衣卫校尉,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儿听课。

  “今天咱们不讲打仗,讲‘价值’。”

  江鼎手里拿着一枚银元,又拿起一枚铜钱。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枚银元能买肉,这枚铜钱只能听个响?”

  “因为银元是银子做的!”一个丫鬟抢答。

  “不对。”

  江鼎摇摇头。

  “是因为信用。”

  “因为你们相信,拿着这枚银元,去北凉,去西域,去江南,都能换到东西。它的背后,是北凉军的刀,是北凉工坊的货,是李牧之王爷一言九鼎的承诺。”

  “而这枚铜钱……”

  江鼎随手把铜钱扔进旁边的池塘里,激起一点微小的水花。

  “它的背后,是一个只会炼丹的皇帝,和一个只会贪钱的朝廷。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你们凭什么信?”

  下面一片鸦雀无声。

  哪怕是那几个锦衣卫,此刻也低下了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刚发的北凉银元。他们不得不承认,江鼎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时。

  院墙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悄然出现。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太监服饰,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是太子,赵乾。

  他是偷偷溜出宫的。自从上次在“天上人间”见了江鼎一面后,他的心就再也没静下过来。

  他站在阴影里,听着江鼎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如果是以前,他会愤怒,会觉得这是妖言惑众。

  但现在,看着那些听得入迷的百姓和士兵,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悲哀。

  这就是大乾的储君。

  他站在这片属于自己家族的土地上,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信用……”

  赵乾喃喃自语。

  大乾还有信用吗?

  父皇在炼丹,严嵩在贪钱,百官在混日子。这个国家的信用,早就被挥霍一空了。

  “谁在那?”

  江鼎的耳朵动了动,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赵乾浑身一僵,想跑,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江鼎笑了。

  他并没有叫破太子的身份,而是指了指身旁空着的一张椅子。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这堂课还没讲完呢。”

  “这位……小兄弟,有没有兴趣来听听,一个国家,到底该怎么‘活’?”

  赵乾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咬着牙,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坐那张椅子,而是像其他学生一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人群的最末尾。

  他脱下了那顶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乱的发髻。

  “先生请讲。”

  赵乾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听听……这天下,除了跪着死,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江鼎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鱼,终于进网了。

  而且这条鱼,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鲜活。

  “好。”

  江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变革。”

  “今天,咱们就来讲讲,当一个房子烂透了的时候,是该修修补补,还是该……推倒重来。”

  这一堂课,讲了一整天。

  从经济讲到兵法,从民生讲到君权。

  赵乾听得如痴如醉。他感觉自己以前在东宫学的那些帝王心术,在这些实实在在的道理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直到日落西山。

  赵乾站起身,向江鼎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今日之教,赵某铭记于心。”

  “只是……”

  赵乾抬起头,看向那巍峨的紫禁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这房子如果推倒了,压死的可不仅仅是蛀虫,还有……房子的主人。”

  江鼎微笑着看着他。

  “那就得看,这主人是想当陪葬品。”

  “还是想当……新房子的奠基石。”

  赵乾沉默了许久。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北凉银元。

  “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不再像来时那样佝偻和迷茫。

  而是带着一种即将走向战场的……孤勇。

  江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扔掉了手里的粉笔头。

  “地老鼠。”

  “哥,我在。”地老鼠从假山后面钻出来。

  “准备一下。”

  江鼎的声音很轻。

  “京城的这出戏,该进入高潮了。”

  “既然太子想‘装修’房子,那咱们就得给他递这把……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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