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的恩科,开得有些急,也有些怪。

  往年的春闱,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考场外那是车水马龙,香车宝马。可今年,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只有那一排排穿着破旧棉袍寒门学子,在寒风中排着长队接受搜身。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笔墨都买不起,手里拎着的是从地摊上淘来的劣质墨块。

  赵乾站在贡院的最高处——明远楼上,俯瞰着下面那一颗颗黑压压的脑袋。

  “陛下,人都到齐了。”

  礼部尚书躬身汇报,“此次恩科,共计三千考生。皆是身家清白、熟读圣贤书的良家子弟。”

  “良家子弟好啊。”

  赵乾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是用前朝留下的旧幔帐改的,虽然不保暖,但好歹是明黄色的。

  “这帮子人,读了一辈子的‘君君臣臣’,脑子最是迂腐,但也最是好用。”

  赵乾指了指下方那些正走进号舍的考生。

  “只要朕给他们一个‘替天行道’的名分,他们手里的笔,就能变成杀江鼎的刀。”

  “开龙门!发卷!”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

  贡院大门紧闭。三千名考生被锁进了一个个如同鸽子笼般狭小的号舍里。

  ……

  号舍内,阴冷潮湿。

  考生刘青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试卷。

  他是个穷书生。家里为了供他读书,连下蛋的母鸡都卖了。他这一路进京,是靠着沿途乞讨走过来的。

  他本以为,这恩科考的是治国安邦的策论,或者是经史子集的注疏。

  然而,当他看清那道唯一的考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题目只有六个字:

  “论商贾之误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今有巨贾,富可敌国,操持贱业,乱我朝纲,坏我人心。试言其罪,以正视听。”

  刘青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在了卷子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这哪里是考试?

  这分明是一道“讨贼檄文”。

  这“巨贾”骂的是谁,哪怕是傻子都知道。

  刘青闭上眼睛。按照他以前学的那些圣贤道理,此刻他应该奋笔疾书,大骂商人重利轻别离,大骂江鼎是乱臣贼子,只要骂得够狠,这金榜题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

  他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进京这一路上的见闻。

  在沧州,他看见官府的衙役在抢老百姓这最后一袋口粮,说是要征收“平叛税”。

  在通州,他看见北凉的商队在施粥,那一碗碗浓稠的白米粥,救活了他快要饿死的同窗。

  在京城的北凉银行门口,他看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为了换几块“北凉银元”,对着柜台里面的伙计点头哈腰。

  “商贾误国?”

  刘青喃喃自语。

  “如果让百姓吃饱饭是误国,那让百姓易子而食的朝廷,又算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北凉雪》。

  还有那本江鼎在镇国公府讲课时流传出来的《富国论》手抄本。

  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仓廪实而知礼节。”

  “国之强,不在君王之威,而在民富之实。”

  刘青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饥饿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去他妈的圣贤书!”

  这位读了二十年孔孟之道的书生,第一次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重新研墨。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想什么金榜题名,也没有去想什么君君臣臣。

  他只想说句人话。

  提笔,落下。

  他在那张原本应该写满阿谀奉承的试卷上,写下了一行大逆不道的标题:

  《论商贾活人,而儒生吃人》

  ……

  不仅仅是刘青。

  在这贡院的三千个号舍里,正在发生着一场赵乾做梦都想不到的“哗变”。

  若是十年前,这招或许管用。那时候读书人的信息是闭塞的,脑子是僵化的。

  但现在?

  江鼎的《北凉雪》早就成了年轻人的精神食粮;北凉的银元早就成了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

  这些考生,他们虽然穷,但他们不瞎。

  “砰!”

  一个性格刚烈的考生,直接把笔杆子给折断了。

  “这题,老子不答了!”

  他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要我骂给我饭吃的人?去讨好那个只会炼丹的昏君?这官,不当也罢!”

  也有人选择答题。但他们答的“文章”,若是让赵乾看到了,估计能气得吐血三升。

  有人在卷子上画了一幅画:一只瘦骨嶙峋的龙,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满朝朱紫贵,尽是北凉奴。若是无银元,官帽不想图。”

  考场外,风雪交加。

  考场内,原本应该是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的寂静,此刻却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那是思想觉醒的声音。

  是旧时代的冻土层,被新思想的种子顶破时发出的“咔咔”声。

  ……

  三天后。阅卷房。

  赵乾满怀期待地走了进来。他想着,这三千份试卷,就是三千把射向江鼎的利箭。只要公布天下,江鼎的名声就臭了。

  “如何?”

  赵乾问主考官——也就是那位被江鼎“感化”过的太学院祭酒。

  老祭酒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几份试卷,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这……这……”

  “怎么?是不是文章写得太好,爱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赵乾笑着接过试卷。

  他看了一眼。

  笑容凝固了。

  紧接着,他的脸开始抽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什么?!这都是什么?!”

  赵乾把试卷狠狠摔在祭酒的脸上。

  “《论儒生吃人》?!《论银元之利》?!还有这个……竟然敢说朕是‘笼中之鸟’?!”

  “反了!都反了!”

  赵乾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疯的野兽,在阅卷房里乱砸乱踢。

  “朕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功名!他们竟然帮着那个奸商说话?!”

  “这就是朕的天子门生?这就是大乾的读书人?!”

  老祭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但心里却叹了口气。

  陛下啊,您给的饭,是馊的;您给的功名,是虚的。

  人家江鼎给的,那是能保命的真金白银,是能让人看清这世道的真理啊。

  “陛下息怒……”

  “息怒个屁!”

  赵乾拔出墙上的尚方宝剑,一剑砍断了桌角。

  “把这些卷子都烧了!统统烧了!”

  “把这些考生都抓起来!朕要一个个审问!朕就不信,这天下读书人的膝盖,都这么硬!”

  “陛下,不可啊!”

  老祭酒冒死抱住赵乾的腿。

  “这可是三千举子啊!若是都抓了,这天下的读书那种子就断了!到时候天下士子必定哗然,大乾的根基……就真的动摇了!”

  赵乾手中的剑停在半空。

  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试卷。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输了。

  他在他最以为傲的“名分”和“大义”上,输给了江鼎的“实用”和“利益”。

  “不用抓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赵乾猛地抬头。

  只见江鼎穿着一身便服,甚至手里还拿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正站在阅卷房的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镇国公?此乃贡院重地,你……”

  “陛下,我来交卷啊。”

  江鼎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

  “您不是出了一道‘商贾误国’的题吗?我也写了一篇文章,想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轻轻放在那张被砍断了腿的桌子上。

  那不是文章。

  那是一张“北凉与大乾贸易清单”。

  上面清楚地列着:北凉每年向大乾输送多少皮毛、药材;大乾的百姓每年靠着北凉的商路赚了多少银子;如果切断商路,大乾会有多少人饿死。

  最后,只有一句话:

  “误国的不是商贾,是那颗……不让百姓吃饱饭的帝王心。”

  赵乾看着那张纸,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外面的风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那堆被皇帝视为“反书”、却被考生视为“真理”的试卷上。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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