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以北,库伦大草原。

  深秋的草已经黄了,风卷着枯草在天地间打转。

  一支庞大而狼狈的车队,正停在距离王庭还有三百里的沼泽边缘。

  “推!给本汗推!”

  必勒格手里提着马鞭,脸涨成了猪肝色,冲着那一群正赤着上身、喊着号子的怯薛军勇士怒吼。

  泥潭里,那个花了十万银元买回来的“铁蜈蚣”(人力轨道车),此刻像是一头陷进猎坑的死猪,半个轮子都埋进了黑泥里。

  这东西太重了。

  它是为了在坚硬的轨道上飞驰而设计的,不是为了在这软绵绵的草甸子上打滚的。

  “大汗……实在是推不动啊……”

  一个千夫长满身是泥,累得直喘粗气。

  “这铁疙瘩比最肥的公牛还重十倍!而且轮子太细,一动就往下陷。咱们折了两根车轴,累死了三匹马,这才挪了不到十里地。”

  必勒格看着那辆满是泥污、再也没有了拍卖会上那种光彩的“神车”,气得把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骗子!江鼎那个骗子!”

  他想起了江鼎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了那句“轨道是售后服务”。

  原来,这不是服务。

  这是绑票。

  不修路,这十万两银子就是买了一堆废铁;修路,就要被大凉再扒一层皮。

  “大汗,大凉的工匠队……到了。”

  苏赫(笔贴式)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在他身后,是一队穿着灰色工装、带著各种奇怪工具的大凉人。领头的,是公输冶的一名得力弟子,名叫鲁班指(因为少了一根手指)。

  鲁班指跳下马,看着陷在泥里的铁车,不但没帮忙,反而啧啧摇头。

  “哎哟,大汗,您这是暴殄天物啊。”

  鲁班指摸了摸车轴。

  “这精密的东西,哪能这么造?得亏这车轴是西山特种钢打的,不然早断了。这维修费……咱得另算啊。”

  必勒格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只能忍。

  “少废话!路怎么修?要多久?”

  “看您给多少人,给多少钱。”

  鲁班指从背后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图纸,在那荒草地上铺开。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像是一道切开草原的伤口。

  “这三百里地,得先把草皮铲了,把土夯实,铺上碎石,再架枕木,最后铺铁轨。”

  “什么?铲草皮?”

  旁边的一个老贵族巴图(必勒格的叔叔,保守派领袖)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拔出弯刀,指着鲁班指的鼻子。

  “那是长生天的皮肤!是牛羊的命根子!谁敢铲草皮,我就砍了他的手!”

  草原上有规矩,草地是神圣的。除了埋死人,平时连大声跺脚都怕惊扰了地下的神灵。现在要铲出一条几百里长的伤疤,这简直就是亵渎。

  鲁班指根本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大凉的国力。

  “砍我?”

  鲁班指冷笑一声,指了指那辆动弹不得的铁车。

  “砍了我,这车就烂在这儿吧。还有你们大汗欠北凉银行的那几百万两修路款违约金……你们拿什么赔?拿命赔?”

  “你……”巴图气得胡子乱颤。

  必勒格的脸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祖宗的规矩,一边是现实的困境和那巨额的债务。

  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又看了看那个代表着“先进”与“强权”的铁疙瘩。

  良久。

  “铲。”

  必勒格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汗?!”巴图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侄子。

  “我说铲!”

  必勒格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疯的孤狼。

  “不修路,咱们永远是被大凉牵着鼻子的狗!有了路,咱们才能把这铁车开起来!才能把咱们的皮毛运出去!才能有钱买枪买炮!”

  “叔叔,这世道变了!”

  “长生天救不了咱们,只有咱们自己那些……变得跟他们一样狠,才能活!”

  必勒格拔出自己的金刀,走到那片草地上。

  他双手握刀,闭上眼睛,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嗤——”

  刀锋切开了草根,翻出了黑色的泥土。

  这是草原大汗亲自破的土。

  这也就意味着,千年的禁忌,被打破了。

  “动手!”

  必勒格嘶吼道。

  “把那条路……给本汗挖出来!”

  ……

  这一天,草原上响起了凄厉的牛角号声。

  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召集民夫。

  几万名牧民被从帐篷里赶了出来。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牧羊鞭,拿起了大凉人发给他们的铁锹和镐头。

  “挖!都给老子挖!”

  怯薛军充当了监工,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炸响。

  牧民们流着泪,把那片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草场,一块块地挖开。黑色的泥土被翻了出来,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暴露在秋风中。

  鲁班指带着工匠们,开始打桩。

  “一、二、三!嘿!”

  沉重的枕木(经过桐油浸泡防腐的松木),被狠狠地钉进了草原的身体里。

  “咚!咚!咚!”

  那沉闷的撞击声,传得很远。

  每一根枕木下去,都像是一颗钉子,钉死了草原过去的游牧生活,把他们死死地固定在了这条通往大凉工业体系的轨道上。

  巴图老王爷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一车车从大凉运来的碎石(铺路基用的),那是西山的矿渣,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子煤烟味。这些黑石头倾倒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刺眼。

  “脏了……”

  老王爷喃喃自语。

  “这草地……脏了啊。”

  他知道,路一旦修通,来的不仅是这一辆铁车。

  这将是一条血管。

  一条大凉用来抽取草原骨髓的血管。

  而在工地的在另一头。

  必勒格站在那辆终于被推上了一段临时轨道的“铁蜈蚣”上。

  他试着摇动了把手。

  “咯吱——”

  车轮转动,铁车顺着刚刚铺好的那一小截轨道,滑行了几步。

  虽然只有几步。

  但那种顺滑的、充满了力量的感觉,让必勒格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快了。”

  他抚摸着冰冷的铁架。

  “只要这条路通到大凉,我就能把他们的钢,他们的煤,全都运回来。”

  “到时候……”

  必勒格看着南方,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老师,我也想让你尝尝,被车轮子碾过的滋味。”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条路的终点,虽然在大凉。

  但这条路的“闸门”,却永远握在江鼎的手里。

  千里之外的御书房。

  江鼎正用红笔在地图上那条正在延伸的虚线上,打了一个叉。

  “老李。”

  “草原的路开工了。”

  “等到这第一根铁轨铺下去的时候,也就是咱们的‘草原银行’,该去那边收一收这修路款的……利息了。”

  江鼎的笑容,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凉。

  “修路是要花钱的。钱不够怎么办?”

  “那就拿他们的牛羊,拿他们的战马,还有他们地底下的矿山来抵押。”

  “等路修好了。”

  “他们会发现,这条路不是属于他们的。”

  “这草原上的每一根草,都已经不姓博尔术,也不姓必勒格了。”

  “这就是……资本的修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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