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五年,早春。

  草原上的雪开始化了,露出了下面枯黄的草根。但在黑石岭脚下,雪不是白的,是黑的。

  那是被煤灰染黑的。

  大凉驻草原矿务局,一号矿坑。

  这里曾经是狼群出没的圣地,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无数衣衫褴褛的牧民,被驱赶着下到几十丈深的地底,背着沉重的煤筐,像蚂蚁一样在栈道上蠕动。

  “哗啦——”

  一车满载着优质无烟煤的矿车,顺着新铺的木轨,滑向了转运站。

  必勒格站在高坡上,身上穿着大凉织造局特供的黑色貂绒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了金的文明棍。他看着那黑色的煤河,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商人的算计。

  这每一车煤,都是他在大凉银行账户上增加的数字。是用来还债,也是用来买酒、买糖、买丝绸的本钱。

  “大汗,出事了。”

  苏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上土坡,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封沾血的信。

  “三号矿道的轨道……被人撬了。”

  “撬了?”

  必勒格眉头一皱,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谁干的?不想活了吗?那是大凉人的路,耽误了运煤,咱们拿什么去抵利息?”

  “是……是巴图老王爷。”

  苏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老王爷带着几百个部落里的老人,把三号矿道给堵了。他们……他们把这几日挖出来的煤都倒回坑里了,说是要……要把圣山的伤口填上。”

  必勒格的手一抖,那根文明棍此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巴图。他的亲叔叔。当年在黑风谷为了救他,替他挡过一刀的人。

  “他疯了吗……”

  必勒格喃喃自语。

  山坡下,传来了大凉驻军急促的集合哨声。那帮穿着黑甲、手持燧发枪的士兵已经开始列队,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号矿道的方向。

  大凉的领队是个独眼龙,名叫赵黑子。他冲着坡上的必勒格喊道:

  “大汗!这事儿您管不管?”

  “您要是管不了,那咱们大凉的枪,可就不认人了!”

  这是最后通牒。

  必勒格看着赵黑子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群还在往矿坑里填土的老人。

  他知道,他没得选。

  如果不解决这件事,大凉就会断供,他的统治就会崩塌,他就会变回那个在此之前在草原上流浪的穷光蛋。

  “我管。”

  必勒格捡起文明棍,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的空气。

  “备马。”

  ……

  三号矿道口。

  几百个白发苍苍的老牧民,跪在黑泥地里。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用来填土的破布袋。

  巴图老王爷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老泪纵横。

  “作孽啊……作孽啊……”

  他指着那个深不见底的矿坑,对着周围的年轻矿工哭喊。

  “孩子们!别挖了!再挖下去,这草原的风水就断了!长生天会降罚的!”

  “叔叔。”

  一个沉重声音响起。

  必勒格骑着马,在大凉士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疼爱他的老人。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必勒格!”

  巴图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穿的是汉人的衣服,拿的是汉人的棍子,吃的是汉人的饭!”

  “你还是狼吗?你就是那江鼎养的一条狗!”

  必勒格的脸皮抽搐着。

  “狗又有什么不好?”

  他翻身下马,走到巴图面前。

  “叔叔,你看看这周围。以前咱们冬天冻死、饿死多少人?现在呢?虽然累点,脏点,但大家有煤烧,有粮吃。”

  “尊严能当饭吃吗?圣山能给咱们变出棉袄吗?”

  “那是卖祖宗!”

  巴图一拐杖打在必勒格的腿上。

  “你为了那口糖,为了那口酒,连祖宗埋骨的地方都敢挖!你死了有什么脸见你的阿爸!”

  “我没脸!”

  必勒格突然爆发了,他一把夺过拐杖,狠狠折断。

  “我是为了让部落活下去!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守着那点旧规矩,能救谁?!”

  “大凉人说了,只要这煤运出去,咱们就能修铁路,就能建城市!”

  “你这是在毁了我们的未来!”

  “未来?”

  巴图惨笑一声。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那是他年轻时杀狼用的。

  “我的未来……早就死了。”

  “今天,我就用这把血,来洗洗你这双被猪油蒙了的眼!”

  巴图举起匕首,竟然不是刺向必勒格,而是刺向了自己的心窝。

  他是想死谏。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巴图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胸口并没有插着匕首,而是多了一个血洞。

  不是他自己刺的。

  是必勒格开的枪。

  必勒格的手里,握着一把在大凉“天上人间”拍卖会上买来的、装填了特制钢芯弹的精致短铳。

  枪口还冒着青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的赵黑子都愣了一下。

  巴图低头看着胸口的血,又看了一眼必勒格手里的枪。

  “好……”

  “好枪法……”

  巴图倒了下去,摔在那黑色的煤渣里。鲜血流出来,和黑色的煤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必勒格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杀了他叔叔。

  为了大凉的生意,为了那条不能停的铁路,他亲手杀了他最后的亲人。

  “都看到了吗?”

  必勒格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牧民,声音嘶哑如同恶鬼。

  “这就是阻挡大凉铁路的下场。”

  “不管是谁。”

  “哪怕是我亲叔叔……也不行。”

  他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枪插回腰间,转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赵黑子。

  “赵队长。”

  必勒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麻烦通报江丞相。”

  “路……通了。”

  “请他放心,以后的黑石岭,再也不会有‘圣山’了。”

  “只有……一号矿。”

  ……

  半个月后。京城,镇国公府。

  江鼎听着地老鼠的汇报,正在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来。

  “他真的开了枪?”

  “开了。那一枪打得很准,正中心脏。”地老鼠咂舌,“哥,这狼崽子,现在是真的狠啊。连亲叔叔都杀。”

  “狠点好。”

  江鼎剪断了一枝带刺的玫瑰。

  “不狠,镇不住那帮迷信的老顽固。”

  “不过……”

  江鼎看着那朵落地的玫瑰花,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

  “一个人,如果是为了利益而杀亲,那他就是彻底的冷血动物。”

  “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但……也得防着他反咬一口。”

  “传令。”

  江鼎放下剪刀。

  “给必勒格送一份厚礼。”

  “就送……一尊纯金打造的巴图雕像。”

  “告诉他,这是大凉表彰他‘大义灭亲、虽然心向教化’的功绩。”

  “我要让他这辈子,这么每次看到这尊金像,都能想起那一枪。”

  “我要让这个噩梦,缠他一辈子。”

  地老鼠打了个寒颤。

  这不仅仅是杀人诛心。

  这是把人的良心挖出来,再镀上一层金,摆在桌上让人天天看。

  “哥,你这招……比杀了他还难受。”

  “难受就对了。”

  江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做大凉的盟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代价,不仅仅是煤和铁。”

  “还有……灵魂。”

  北方草原的风雪中,必勒格抱着那尊金像,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声不像人样的嚎叫。

  那不是后悔。

  那是一头被彻底驯化、却又痛苦万分的野兽,对自己命运的……

  最后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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