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心头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养邪神!

  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超之前的一切推断。

  一个以整个村子,或者是周围几个村子的香火和子嗣为祭品,长达六年的血腥献祭!

  陆远现在有点懵,是谁在养邪神呢?

  在牤牛村养了一个,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养第二个?

  忙牛村这个或许好整,毕竟以目前得到的消息,只是供养六年而已。

  那其他地方的呢,有没有六十年的?

  陆远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透。

  但眼下也容不得陆远去想这背后究竟是谁了。

  无论对方是谁,在別处是否还有其他布局。

  作为一个正统道观出来的道士。

  作为一个有师承,有法脉的正统天师,这事儿都必须要管到底!

  陆远定了定神,转身迈入东厢房。

  屋內光线昏暗,一股奶腥味混合著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年轻的父母蜷缩在炕边,望著陆远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炕上的婴儿仍在昏睡,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陆远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右手掐“观灵诀”,双目神光內敛,望向那婴儿。

  视野之中,婴儿头顶那团象徵生命本源的纯净胎光,此刻已然黯淡。

  更骇人的是,两道灰黑色的气流,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著他。

  一道如细线,勒住脖颈。

  一道成死环,锁住双足。

  两道煞气在婴儿心口上方交匯,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连环扣”虚影。

  子母缠身煞!

  陆远的目光一凝,灵觉深入探查。

  那两道煞气並非静止,它们在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蠕动。

  朝著婴儿的顶门心也就是卤门,和脚底心也就是涌泉穴渗透。

  一个通天,一个接地。

  这是在污染魂窍,堵死气根!

  煞气已然化作灵引,这分明是在为最阴毒的“移魂替魄”之术,打下根基!

  陆远收了法诀,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领著许二小与王成安退回院中。

  “罗盘!”

  陆远低喝一声。

  他手持罗盘,步踏罡斗,在院內迅速游走,测试方位。

  罗盘天池內的磁针大部分时间稳定。

  但每当指向西南坤位,后山方向时,磁针便会出现持续,轻微的“沉针”。

  针尖下沉,仿佛被地下之物吸引。

  陆远走到后院的篱笆旁,这里离后山最近。

  罗盘上的磁针不仅沉得更厉害,甚至开始发出极其细微,却极有规律的左右震颤。

  嗡————嗡————嗡————

  那不是简单的煞气扰动。

  而是感应到某种“脉搏”。

  地气有异,阴脉显形。

  是地底阴脉被那邪祟引动后,共同搏动的声音!

  陆远取出一张特製的“地气感应符”。

  將符纸置於后院地面,无需点燃,无需念咒。

  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符纸之上,竟凭空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淡灰色纹路。

  所有纹路都疯狂地朝著一个方向匯聚,延伸。

  其最终指向,正是后山那口枯井!

  陆远收起法器,转身面向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王老憨一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祸根,就在后山枯井里的那个娘娘”。”

  “它不是鬼,也早已不是你们能求饶的对象。”

  “有人以邪法,以地底阴窍为炉,以你们六年的恐惧为柴,將它炼成了一尊邪神!”

  “此邪神不除,你孙儿百日內必亡。”

  “整个牤牛屯————迟早绝户!”

  王老憨一家人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摇摇欲坠。

  “道长————”儿媳的声音带著哭腔,几乎要跪下。

  陆远抬手虚扶,无比认真道:“莫慌,我既能找出病根,自然有断根之法。”

  说罢,陆远目光扫过王老憨,他儿子,儿媳惊恐却终於燃起一丝希望的脸:“今日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阳气最盛亦是一天中地气稍稳之时,我们三人,上山破井。”

  “你们需做的,便是紧闭门户,无论听到后山有何动静,绝不可出来观望。”

  说到这儿,陆远便又是认真道:“只是,上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也拿不准,有可能超出我的能力之外”

  o

  说到这儿,看著那刚刚燃起希望,又有些绝望的王老憨一家人立即道:“但不慌,我说了,我们並非是你们之前找的野道士。”

  “若我自己不成,我自会找我们真龙观的人来帮忙。”

  “所以,你们准备些生石灰,硃砂,若我们日落未归,便將此屋前后洒遍。”

  按理来说,这事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这听起来怪唬人的,几个村子的六年香火什么的。

  但转念想想,这儿首先没多少村子,並且有几个村子也像是忙牛村一样,连百户都不到。

  六年时间的供养,也供养不出来什么厉害的邪神。

  但,还是马虎不得,陆远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那红衣邪祟在成为被供养的邪神之前,可早就成了邪祟。

  並且经过那三个“风水先生”的一通操作下来。

  不知道变得有多厉。

  具体情况,还得是等陆远上了山才能知道!

  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王老憨家后院,临时法坛已经设好。

  陆远三人已换下道袍,穿上一种未染色的粗麻短褐,腰间繫著五色丝絛。

  此为“净身通灵”,以最朴素的本色,感应天地,隔绝外邪。

  法坛上,法器罗列,寒光凛凛。

  北斗镇煞灯七盏,灯油由桐油、雄黄、赤硝混合,用以定住此地阳气,隔绝阴力反扑。

  纯银煞剪一柄,长七寸,剪身遍刻二十八宿星图,用以剪断煞气与婴孩的魂魄牵连。

  许二小正用新汲的井水,仔细擦拭著剪刃,神情专注。

  ——

  法坛正中,则是一个雷击桃木雕刻的婴孩俑。

  这是王成安忙了一早上的成果。

  此刻,王成安正用新笔,蘸著雄鸡冠血与硃砂调和的顏料。

  在木俑底部,一笔一划地写上王家孙儿的生辰八字。

  最后,在木俑背后,深深刻下四个字:

  代形承怨。

  除此之外,法坛之上还有收煞法器,符籙若於。

  陆远在祖师牌位前,点燃三炷清香。

  香菸笔直升起,约三尺高时,忽然朝四周散开,形成一个伞盖的形状。

  天伞盖顶,吉兆!

  但那伞盖刚刚成型,便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散开的速度比正常要快上几分。

  阴力仍在干扰。

  午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

  三人走出忙牛屯,来到后山脚下。

  这山不高,只是一个连绵的岭子,被不见天日的密林覆盖著,透著一股死气沉沉。

  三人最后一次检查了身上的符籙和法器。

  確认无误。

  陆远望向山顶,吐出两个字。

  “上山!”

  三人踏入密林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衣衫。

  明明是阳气最盛的午时,林间却昏暗如黄昏,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椏过滤得斑驳破碎。

  ——

  脚下的落叶厚得不像话,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踏入了另一个寂静的世界。

  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不对劲。”

  许二小压著嗓子,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腰间的桃木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成安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轻颤,指向林中深处,却又带著一丝犹豫和偏移。

  “阴气在涨,但很散,像是————这整片林子都被阴气泡透了。”

  陆远走在中间,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上停留,而是死死盯著地面。

  这里的树木,槐、柳、桑,全是至阴之物。

  树皮上附著著一层暗绿色的滑腻苔蘚,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按王老憨所说,上山有条小径。

  可他们走了快一炷香,周围的景物却开始透出诡异的重复感。

  “师兄!”

  许二小猛地停步,指向左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棵树!我们路过第三次了!”

  那树干离地三尺处,一道半旧不新的斧痕,就是他们最初留下的记號。

  鬼打墙。

  但比寻常的鬼打墙要阴毒得多。

  陆远蹲下,捻起一把泥土。

  泥土暗红,入手冰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些硬邦邦的白色碎末。

  那不是石子。

  更像是被反覆碾压过的————骨殖碎末。

  “不是幻术,是“地脉迷阵”。”

  陆远站起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有人撬动了此地的地气,让这条路”自己带著我们兜圈子。”

  “我们脚下踩著的,根本不是真实的山路!”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抹,凌空画出一道“破妄开眼符”。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陆远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地面之下,数道淡黑色的气流如地龙般蜿蜒潜行。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构成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们三人,就站在漩涡的边缘,每一步,都被那股阴冷的气流牵引著,身不由己地打转。

  “好大的手笔,改易地脉,借山川之势困人————”

  陆远心头一跳,这绝非普通邪祟能有的手段,必然是那伙神秘的“风水先生”布下的。

  而且这法阵的气息虽有陈旧感,但核心却隱隱有新的能量在维持,说明————

  这些人,每年都会回来!

  陆远正欲掐诀以雷法强行震开一条通路。

  前方树林深处,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三人头皮一麻,瞬间戒备。

  只见前方约十丈外,浓雾不知何时悄然瀰漫。

  雾中隱约可见一道朱红色的、斑驳掉漆的门框,突兀地立在两棵老树之间。

  门內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荒山野岭,这突然哪来的门?”

  王成安手持罗盘,愣神道。

  话音未落,那门框內,忽然探出一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朝著三人方向招了招。

  紧接著,门內传来幽幽的女子哼唱声。

  调子正是王老憨儿媳描述过的,梦中“娘娘”哼的诡异摇篮曲。

  “装神弄鬼!”

  许二小冷哼一声,就要掷出驱邪符。

  “別急。”

  陆远拦住他,双目金光流转,看得分明。

  那门和手,没有实体鬼物的怨煞,反而透著一股空洞的“虚”劲。

  “是景煞”!有人把恐怖的景象,用法阵烙印在了这片地气里,触之即发,用来嚇退上山的人。”

  陆远望著那只看起来极其诡异恐怖的苍白大手,微微皱眉。

  但即便如此,这“景煞”也设计得极其逼真,那手的细节,哼唱的韵律,都带著直击人心的诡异感。

  若是普通人误入,只怕当场就嚇破胆往回跑了。

  看到这儿,陆远有些瞭然道:“应该是那三个“风水先生”设下的把戏。”

  “为的就是把想要上山的村民给嚇回去,不让接近那口古井。”

  他示意许二小和王成安后退。

  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正是道门至阳至刚的“烈阳破障印”!

  “破!”

  陆远一声低喝,指尖金光乍现!

  一道纤细的金蛇猛地轰向那扇朱红鬼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景煞”构成的鬼门和鬼手,在金光触及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尖鸣,剧烈扭曲。

  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就在幻象破碎的瞬间,一道带著几分讶异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噫!”

  “你好大的能耐,竟能一击破掉景煞!”

  三人悚然一惊,霍然转身,法器瞬间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离地约两丈高的一根粗大槐树枝上。

  不知何时蹲著一个身穿靛蓝色粗布、头戴竹斗笠的青年。

  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是常走山路的健康麦色,嘴里还叼著一根草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比常人稍浅,在晦暗林间竟似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陆远三人,以及前方那扇逐渐消散的“鬼画门”。

  看到这儿,陆远不由得一脸古怪,挑了挑挑眉。

  豁~

  还怪有腔调的嘞~

  “谁?!”

  许二小厉声喝问,桃木剑已出鞘三分。

  那青年浑不在意,从两丈高的树权上一跃而下,落地竟悄无声息。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陆远三人,最后落在陆远身上,微微拱手。

  “你们不是要去破养煞地吗?”

  “怎地突然转向来这口井了?”

  说罢,这青年朝著陆远咧嘴一笑道:“刑幽谭家,谭吉吉。”

  陆远:“イ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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