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离开之后,李光弼步入帐中时,脚步顿了顿。

  这位老帅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最后定格在李苍苍白的脸上。

  他身后两名亲兵将几个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随即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练兵的金戈之声。

  “伤势如何?”

  李光弼声音传来。

  李苍挣扎欲起,被李光弼伸手按住肩膀。

  “躺着说话。”

  “谢李帅关心,已无大碍。”

  每说一个字,后背的伤口便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脊椎。

  李光弼在榻边木凳上坐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

  他与郭子仪、李嗣业等人的关系不错,从山西调到西域征战,再从西域赶到长安,这一路上他也听到了很多事情。

  李苍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人的锐气,但眼角已刻上了风霜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手中长枪便能荡平天下不平事。

  “殿下一直挂念你的身体。”

  李光弼缓缓开口。

  “只是长安城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殿下不得不亲自坐镇。

  昨日的事……”

  他顿了顿。

  “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你莫要因此心生怨怼。”

  李光弼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军之中,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对错分明,而是大局安稳。

  回鹘人虽已退去,但狼子野心未灭,此时若起冲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放在榻边。

  “这是殿下的亲笔信,你自己看吧。”

  “末将明白。”

  李苍终于开口。

  “为了大唐,属下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李光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赞许,有怜悯,还有一种李苍读不懂的沉重。

  老帅站起身,走到案几旁,将锦盒一一打开,最上等的人参、长白山的老灵芝、宫廷御用的金疮药,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句话。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这是庙堂之上最常见的把戏,李苍在书中读过千百遍。

  可当真亲身经历时,那甜枣尝在嘴里,竟比黄连还要苦涩。

  “这些你好好用着,早日养好伤。”

  李光弼说道。

  “营中事务暂由你叔父代管,你不必挂心。”

  “谢李帅。”

  李光弼点了点头,转身向帐外走去。

  他的手触到帐帘时,动作忽然停住了,老帅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要烂在肚子里。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帐帘掀起又落下,将最后一线阳光也隔绝在外。

  李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后背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嗣业走进来时,此刻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李苍后背渗出的血迹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按在李苍的肩膀上。

  那只手宽厚而粗糙,掌心满是老茧,却传递着一股无声的力量。

  李苍忽然觉得鼻腔发酸,自父亲死后,是这位叔父将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也教他如何在朝堂的暗流中保全性命。

  “叔父……”

  李苍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话。”

  李嗣业沉声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弄来的伤药,效果比御用的还好。”

  他动作笨拙却轻柔地解开李苍的绷带,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几十军棍,行刑的人手下留了情,没有伤到筋骨。

  “他们知道你是冤枉的。”

  李嗣业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

  “所有人都知道,可那日回鹘人咄咄逼人,扬言若不给个交代,便要撕毁盟约,纵兵劫掠。

  殿下刚入长安,民心未定,若再生变故……”

  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懂。”

  “你不懂。”

  李嗣业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你以为这只是委屈?苍儿,这是朝堂。

  今日你能替殿下背下这个黑锅,来日殿下才会记得你的忠心。

  今日你若抗命不遵,就算回鹘人不发作,朝中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人,也会将你生吞活剥!”

  他包扎好伤口,重新给李苍盖上薄毯,语气缓和下来。

  “李帅刚才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之道。”

  李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可没人去追究证据的真假。

  广平王李豫站在营帐一旁。

  他刚刚进入这座满目疮痍的都城,急需稳定局势,而回鹘人的几万骑兵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是助力,也是威胁。

  于是李苍杖责五十,并向回鹘人赔罪。

  杖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的。

  回鹘人骑在马上,冷笑着观看。

  “叔父放心,这点伤,死不了。”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父亲若在,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正因父亲不在了,我才更要学会忍耐。”

  李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常说,为将者,不仅要会在战场上拼命,更要会在朝堂上保命。”

  帐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李嗣业皱了皱眉,起身掀帘看去。

  只见以杜甫为首,十几个将领聚在帐外,个个面带怒色。

  “少将军如何了?”

  有人高声问道。

  “我等要为少将军讨个公道!”

  “去找郭帅!去见殿下!”

  李嗣业正要呵斥,却听身后传来李苍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原本宽敞的营帐顿时显得拥挤。

  这些汉子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李苍,眼睛都红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您!”

  “起来。”

  “此事与你们无关。”

  “怎能无关?”

  另一个年轻将领激动道。

  “那日分明是回鹘人陷害。”

  “有些事情并不在乎真假。”

  说话的是杜甫。

  “杜先生此话何意?”

  络腮胡校尉瞪着眼问道。

  杜甫走到榻边,先向李苍行了一礼,才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将军请想一想,那日若真的跟回鹘人较真会是什么结果?

  回鹘人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几万骑兵掉头攻城。

  这一仗,我们打得起吗?”

  帐内一片死寂。

  “可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辱?”

  有人不甘心地问。

  “不是任由欺辱,是暂且忍耐。”

  “少将军为何甘愿受这五十军棍?

  因为他知道,这五十军棍打在背上,疼的是他一人。

  可若掀起战端,死的将是长安城中数万百姓,是营中数万将士!”

  他环视众人。

  “诸位以为,少将军这顿打是白挨的吗?

  回鹘人拿了台阶,不会再追究,殿下安抚了‘盟友’,可以专心重建长安。

  而我军……虽然委屈,却赢得了喘息之机。

  这其中的取舍,少将军比谁都清楚。”

  李苍在榻上轻轻点头。

  “杜先生懂我。”

  他看向帐中诸将,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汉子,此刻一个个拳头紧握,虎目含泪。

  李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后背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

  他缓缓道。

  “但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议论。

  违令者,军法处置。”

  “将军!”

  “这是军令。”

  “都听明白了吗?”

  众将对视一眼,终于齐声应道。

  “末将领命!”

  “去吧,该巡营的巡营,该练兵的去练兵。”

  李苍挥了挥手。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守丧似的围着。”

  众人这才陆续退出。

  最后离开的是杜甫,他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李苍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帐内恢复了安静。

  李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脑海中思绪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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