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书脊巷完全安静下来。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晕刚好笼罩着那本修复好的《花间集》。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牛皮纸的包装,看着上面沈砚舟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完璧归赵。砚舟。”

  字迹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清瘦有力,转折处带着微微的棱角。五年了,他写字还是这个习惯。林微言记得大学时,她总说他写字太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沈砚舟就笑着说:“那是对待重要事情的态度。每个字都要认真写,就像对待你一样。”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手指轻轻揭开包装纸的一角,再一角,像是拆开一件尘封的礼物。

  书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深蓝色的布面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但“花间集”三个字依然清晰。书脊重新装裱过,用了相近颜色的细布,针脚细密匀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林微言作为专业的修复师,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下了功夫的——不是随便找个师傅做的,而是真正懂古籍修复的人的手艺。

  她小心地翻开封面。扉页上,她当年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还在:“2009年秋,于潘家园淘得。微言。”

  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旁边多了一行新字,是沈砚舟的笔迹:“2023年冬,重修于京。愿书如故,人如初。”

  林微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

  书页一页页翻过,虫蛀的地方都用相近的纸张补好了,颜色调配得很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破损的边缘被精心修复,压平,每一页都平整如新。翻到中间时,那片银杏叶书签出现了。

  叶子被塑封在一张透明的薄膜里,夹在原处。在灯光下,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整体形状保存得很好。叶片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虫眼,当年林微言还开玩笑说这是“天窗”。

  她记得那天。

  是大二的秋天,沈砚舟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他们坐了将近一小时的公交车,到了潘家园旧货市场。那是林微言第一次去,眼睛都不够用——满街的旧书摊、古玩摊、字画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

  沈砚舟拉着她的手,穿梭在人群中。他显然对这里很熟,哪个摊位有什么特色,哪个老板好说话,都门儿清。最后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王爷爷,今天有什么好东西?”沈砚舟熟络地打招呼。

  老爷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哟,小沈来了。今天刚收了一批书,你看看。”

  就是在那一堆旧书里,林微言发现了这本《花间集》。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破损,书脊开裂,但内页还算完整。她翻了几页,是民国时期的石印本,虽然不算珍贵,但版式精美,插图清晰。

  “喜欢?”沈砚舟问。

  林微言点点头:“就是有点贵。”

  老爷子开价八十,对还是学生的他们来说不算小数目。沈砚舟却二话不说掏钱买下了,说是送她的生日礼物——虽然她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提前送,省得到时候忘了。”他笑着说。

  买完书,他们在市场里闲逛。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槐树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时,一阵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林微言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像不像一把小扇子?”她问。

  沈砚舟凑过来看:“嗯,可以当书签。”

  “那就让它当《花间集》的书签。”林微言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刚买的书里,“等很多年以后,我们再翻开这本书,看到这片叶子,就会想起今天。”

  “很多年以后...”沈砚舟重复着,眼神温柔,“好啊,那就说定了。”

  那天他们还吃了街边的糖炒栗子,喝了热乎乎的杏仁茶。回去的公交车上,林微言靠着沈砚舟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花间集》。

  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秋天之一。

  林微言合上书,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秋天的阳光,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带着沈砚舟肩膀的温度。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就在昨天。

  可昨天和今天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着一次又一次的心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明宇一直对她很好,体贴入微,从不给她压力。母亲总说,这样的男人适合过日子,踏实,安稳。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适不适合就能决定的。

  她回了一句:“还没,谢谢提醒。你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那本《花间集》。书修好了,叶子也还在,可有些东西,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猫跳上了墙头。林微言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色深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她突然想起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想起他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

  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五年的痛苦算什么?她的挣扎,她的自我怀疑,她一点一点重建的生活,又算什么?

  林微言关上车,回到工作台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的修复日志,记录着每一本经手古籍的详细情况。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

  “2023年11月7日,收《花间集》一册,民国石印本。委托人:沈砚舟。修复情况:封面重裱,书脊加固,内页修补三十六处,清洁去污。备注:内含银杏叶书签一枚,已做塑封保护。”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此书原为本人旧藏,2009年秋购于潘家园,2018年夏因故损毁。今重修如新,然时光不可逆,旧痕犹在。修复者可补书页之缺,难补岁月之痕。”

  放下笔,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志,把《花间集》放回书架,和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籍放在一起。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要继续。

  她关上台灯,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林微言走到里间,那是她临时休息的地方,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枕头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星空,备注只有两个字:“砚舟”。

  林微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

  通过?还是不通过?

  五年前分手后,她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电话和社交账号。她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割断,可记忆是删不掉的,那些共同走过的街道,一起吃过的餐厅,一起看过的电影,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跳出来,提醒她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又一条申请,备注多了一行字:“只是想告诉你,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还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每到换季,每到天气变化,他总是第一个提醒她。有时候她嫌他啰嗦,他就说:“你总是不记得照顾自己,我不啰嗦谁啰嗦?”

  她抬起手,抹掉眼泪。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消息:“还没睡?”

  林微言回:“正要睡。”

  “书看到了吗?”

  “看到了。修得很好,谢谢。”

  “应该的。”那边停顿了一下,“那片叶子...我很小心,没有损坏。”

  “嗯,看得出来。”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林微言等着他说晚安,然后她就可以放下手机,尝试入睡。

  但沈砚舟又发来一条:“微言,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会等,但可不可以...不要完全把我推开?就像今晚这样,偶尔回我一句消息,让我知道你收到了,就好。”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起陈叔说的话:“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微言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但有些快。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睡不着,给他发消息。他总是秒回,哪怕第二天有重要的考试。他说:“你比考试重要。”

  那时候多好啊,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以为牵了手就能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那么长,长到会有那么多意外,那么多不得已。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林微言拉紧被子,闭上眼睛。睡意慢慢袭来,像温柔的潮水,将她包围。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个秋天的潘家园,阳光明媚,人声鼎沸。沈砚舟牵着她的手,在旧书摊前停下。他拿起一本《花间集》,转身问她:“喜欢吗?”

  她点头,然后他就笑了,笑容明亮得像秋天的阳光。

  然后场景变换,是分手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她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袖扣掉在地上,滚进排水沟,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蹲下身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眼睛。

  “微言,微言...”

  有人在叫她。她抬起头,看见沈砚舟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手里拿着那枚袖扣。

  “我找到了。”他说,“你看,我找到了。”

  她接过袖扣,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她却觉得烫。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的天空。林微言坐起身,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润。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上啾啾鸣叫。

  她看向巷口。那辆黑色的车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回到工作台前,她打开台灯,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花间集》。翻开,找到那片银杏叶书签。在晨光中,叶子泛着淡淡的金色,像被时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泽。

  她想起梦里沈砚舟说的话:“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袖扣?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早安消息:“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你也是。”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简单,平常,就像很多年前的每一天。

  林微言放下手机,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今天要修复的是一批民国时期的书信,需要先做消毒处理。她戴上手套和口罩,打开紫外线消毒箱,把信件一页页放进去。

  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完成消毒,已经上午九点了。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邻居出门买菜的声音,有孩子上学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陈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还没吃早饭吧?给,豆沙馅的,你最爱吃。”

  “谢谢陈叔。”林微言接过包子,还是热的。

  陈叔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昨晚没睡好?”

  “有点。”

  “因为沈家小子?”

  林微言没有否认。

  陈叔叹了口气:“丫头,陈叔是过来人。感情这种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什么,就要承担什么后果。但有一点,别让自己后悔。人生太短,后悔太苦。”

  “陈叔,您觉得我该原谅他吗?”

  “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陈叔摇摇头,“是你想不想,能不能。如果你心里还有他,还爱他,那就可以试着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你已经不爱了,那就算他有一千个苦衷,也不值得你回头。”

  林微言咬了一口包子,豆沙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想起昨晚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想起他说“多久都等”。

  还爱吗?

  她不知道。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恨意生根,也让爱意蒙尘。她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残留的爱,还是不甘,或者是习惯性的依赖。

  “陈叔,”她问,“您和婶子吵过架吗?”

  “吵啊,怎么不吵。”陈叔笑了,“过日子哪有不吵的。年轻的时候吵得更凶,有一次她气得回娘家,半个月没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去接她啊。”陈叔的眼神变得温柔,“买了一大束花,在她娘家门口站了一整天。她妈看不下去了,出来骂我,说‘要站去别处站,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说‘妈,您让她出来,我跟她说句话,说完就走’。结果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我就说了一句话:‘跟我回家吧,没有你,家不像家。’”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跟我回来了。”陈叔说,“路上我们还吵,但吵着吵着就笑了。其实夫妻之间,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架都懒得吵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林微言若有所思。

  “沈家小子有错,错得还不小。”陈叔继续说,“但他肯认错,肯回头,肯放下身段来求你原谅。这说明他在乎。人在乎什么,就会为什么低头。丫头,你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是什么。”

  陈叔走后,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包子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陈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微言,晚上回来吃饭吧?你爸买了条鱼,说给你炖汤补补。”

  “好。”

  “对了,”母亲顿了顿,“明宇说他今晚也过来,说给你带了点中药,治颈椎的。”

  林微言沉默了一下:“妈,您跟周明宇说,不用特意过来。我颈椎好多了。”

  “人家是好意。”母亲说,“微言,明宇这孩子真的不错,对你又上心。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那你什么时候想谈?”母亲的声音有些急,“微言,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沈砚舟。可那孩子...他当年那样对你,你还要等他吗?五年了,他要是真在乎你,早就回来了。”

  “他回来了。”林微言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他回来了,跟我解释了当年的事。”林微言继续说,“他有苦衷,为了给他爸爸治病,不得已才那么做。”

  “苦衷?”母亲冷笑,“什么苦衷能让他那样伤害你?微言,你别被他骗了。男人想回头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知道。”林微言说,“所以我需要时间,去分辨真假。”

  母亲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把握。但妈妈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挂了电话,林微言觉得有些累。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选择。

  而她,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不是立刻原谅或不原谅,而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听,去看,去感受。就像修复古籍一样,要一点点剥开表面的污损,才能看到原本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要回家吃饭,不用等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明天见。”

  简单,没有追问,没有打扰。

  林微言收起手机,回到工作台前。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缓缓飞舞,像细碎的星子。

  她打开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沈砚舟写的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愿书如故,人如初。”

  书可以修复如故,人呢?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试着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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