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陷入沉默。

  炭火在茶炉里轻轻炸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壶里的水还在滚,咕嘟咕嘟,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赵青柠屏住呼吸,看着李牧尘。

  她在等他的回答。

  程默也在等。

  等了很久。

  久到茶炉里的炭火又炸裂了一声,久到窗外那棵古柏的树冠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久到偏殿的木门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然后李牧尘开口了。

  “一百年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初入道途,展露灵异手段,便被你们的前身——那时候叫特殊事务调查组——监测到了。”

  程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事档案里没有记载。

  “当时负责联络的人,姓吴,名远山。”

  李牧尘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看某个早已远去的影子。

  “他来清风观,与贫道有过一番交谈。”

  “那时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他没有细说什么不愉快。

  但程默能想象。

  一个刚刚觉醒异能的年轻人,面对一个庞大的、陌生的、手握国家机器的组织,会是什么感受。

  警惕。

  戒备。

  敌意。

  甚至可能有过冲突。

  “后来妥善解决了。”李牧尘继续说,语气平淡,“井水不犯河水,相敬如宾。”

  “吴远山此后每隔几年便会来一趟,送些朝廷新出的典籍,带些京城特产的点心。贫道闭关时,他便在山脚住下,等贫道出关。”

  “他最后一次来,是一百多年前。带了一坛三十年陈酿的茅台,说将来贫道飞升之日,可以用来送行。”

  李牧尘顿了顿。

  “贫道没有飞升,他倒先走了。”

  “算来,那坛酒还在后殿地窖里存着。”

  程默沉默了。

  一百年前。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

  那个叫吴远山的联络员,大概早就化成了黄土。

  “贫道说过,井水不犯河水。”李牧尘的目光终于从虚空收回,落在他身上,“如今也是一样。”

  程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拒绝。

  可他还没有放弃。

  “观主——”

  他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我知道您超然物外,知道这些凡尘俗事与您无关。可现在的情况和百年前不一样了。灵气复苏不是某个地方的小打小闹,是整个世界的秩序在重构。规则怪谈、鬼域、尸变——这些事今天发生在临江大学,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云台山脚下。您不在乎特情局,不在乎国家,可您总在乎这座山,在乎山下的百姓吧?”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真的涌到了这里,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够了。”

  赵青柠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只是看着程默那急切的样子,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眶里的血丝,她忽然觉得——

  他太急了。

  急得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急得忘了刚才是谁把苏芃从镜中世界唤回来。

  急得忘了这片山门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都在提醒着同一个事实:

  这个人,不一样。

  程默愣住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闭上嘴。

  深吸一口气。

  低下头。

  “抱歉。”

  他说。

  “是我太急了。”

  李牧尘依然平静。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那番急切的恳求,只是一阵吹过山岗的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开口。

  “贫道已非凡俗。”

  六个字。

  很轻。

  可落在程默耳中,却像五座山。

  “尘世因果,与贫道无关。”

  又是九个字。

  程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况且——”

  李牧尘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看着他。

  平静地。

  坦然地。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拒绝。

  只是陈述。

  “百年前,贫道实力低微时,尚且没有同意。”

  “而今——”

  他顿了顿。

  那一瞬间,程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李牧尘的动作变了,不是他的表情变了,甚至不是他周围的空气变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沉睡万年的冰川忽然露出水面一角的——

  存在感。

  “贫道已登仙。”

  五个字。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默心口。

  然后——

  一缕气机释放。

  只是一缕。

  是那种“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无法收敛的、自然而然就会溢出来的东西。

  可对程默来说,这一缕气机,足够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神威如岳”。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威压。

  那是——

  一座山站在你面前。

  一片海站在你面前。

  一片星空站在你面前。

  而你只是你。

  一个凡人。

  一个蝼蚁。

  一个在宇宙面前,连灰尘都算不上的东西。

  那威压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自己生出来的。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意识都在告诉他:

  跪下。

  臣服。

  不要动。

  不要呼吸。

  不要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不是想跪。

  是身体自己在跪。

  是这具躯壳在面对比自己宏大亿万倍的存在时,唯一能做的本能反应。

  他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

  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

  汗水从额角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开口说话,想说“我错了”,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再也不会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可笑。

  邀请一个真仙“加入”特情局?

  让他“保持良好关系”?

  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算什么?

  特情局算什么?

  国家算什么?

  一切——

  都算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迷那种模糊。

  是更可怕的——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二十三年的等待。

  二十三年的沉默。

  二十三年的每一个失眠夜晚、每一根白了的头发、每一道刻进皮肤的皱纹——

  在这缕气机面前,全都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跪在那里。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是会死的。

  不,不只是死。

  是“消失”。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虚无”的恐惧。

  他张着嘴。

  想喊。

  想求饶。

  想说任何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话。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

  “吱呀——”

  偏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伴随着一股清冽的、仿佛山泉洗过的气息。

  那气息与李牧尘释放的威压撞在一起,竟把那无形无质的“神威”冲淡了几分。

  不是对抗。

  是——

  消融。

  像春风消融残雪。

  像朝阳消融薄雾。

  那股清冽的气息所过之处,压在程默身上的万钧重担,竟如潮水般退去。

  程默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一个女子。

  年轻。

  非常年轻。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李牧尘那样深不见底,不像那种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那是一双清澈的、明亮的、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纯净的眼睛。

  可那纯净里,又分明藏着某种东西。

  某种——

  百年的沉淀。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

  扫过跪在地上、浑身汗透的程默。

  扫过角落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的赵青柠。

  然后落在李牧尘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尊。”

  她唤道。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刚刚出关的雀跃。

  “弟子出关了。”

  李牧尘抬起眼帘。

  那股威压瞬间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看着门口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

  程默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绝不是刚才那种平静如水的漠然。

  那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大时的那种——

  欣慰。

  “筑基了?”

  李牧尘问。

  那女子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弟子侥幸,于今日卯时突破筑基。”

  她走进茶室,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实地上。

  走到李牧尘面前。

  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

  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落在这个鬓角霜白、跪在地上、浑身汗透的中年男人身上。

  “师尊,”她问,“这位是?”

  程默跪在那里。

  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想在这双纯净的眼睛面前保持一点特情局王牌专员的尊严。

  可他站不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他的呼吸还在喘。

  他只能那样跪着,仰着头,看着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他刚才求的,错了。

  他要的,错了。

  他的所有念头,都错了。

  错的离谱。

  错的彻底。

  错的——好笑。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竟然以为,用那些凡尘的道理、用那些世俗的权衡、用那些人间的话语,就能打动一个——

  真仙。

  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

  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看着那双纯净却藏着百年的眼睛。

  听见自己沙哑的、几乎不成形的声音:

  “我……我叫程默。”

  “特情局……007号专员。”

  “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女子看着他。

  没有嘲笑,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评判。

  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看一个迷路太久的人。

  像看一个终于发现自己迷路的人。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赵晓雯。”

  她说。

  “是师尊座下弟子。”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敞开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

  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些七彩的花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山门外的云雾,正缓缓散开,露出一线蔚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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