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雯的出现,像一阵山泉般清冽的风,吹散了茶室里凝固的气氛。

  她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轻轻撩起,衬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当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程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他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筑基。

  这个词他在档案里见过无数次。特情局招募的那些奇人异士中,也有自称“筑基期”的——气色红润,步履轻盈,偶尔能施展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段。那些人,程默都打过交道,确实比普通人强,可说到底,也就是“强一些的普通人”。

  可眼前这个女子……

  不一样。

  她的气息太凝实了。

  不是那种外放的、刻意显露的“我有修为”,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而然就会溢出的存在感。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生长了百年的古树挺立在山岗上,不张扬,不炫耀,可你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棵树,很深。

  她的眉宇间隐现灵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光。

  极淡极淡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时的微光,从她眉心处隐隐透出,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闪烁。

  道家真人。

  这四个字从程默脑海中浮现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知道,这形容没有错。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子,当得起这四个字。

  赵晓雯走进茶室。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又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走到李牧尘面前,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目光在师尊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敬,有爱,有百年等待终于得偿所愿的感恩,还有一种程默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落在这个鬓角霜白、跪在地上、浑身汗透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很纯净,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时那样纯净。可那纯净里,又分明藏着某种东西——百年的沧桑沉淀下来后,化成的一种通透。

  她看了一眼程默。

  又看了一眼茶桌上那片黯淡的玉佩碎片。

  再看了一眼程默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师尊,”她开口,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何必动怒?”

  李牧尘没有说话。

  赵晓雯继续道:“程居士想来也是心忧百姓,并非故意冒犯师尊。”

  她的语气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在程默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心忧百姓。

  这四个字,从他踏入这间茶室到现在,终于有人替他说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说谢谢,想说他确实不是为了自己,想说他从特情局拿的那份薪水,每一分都是替那些在灵异事件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挣的——

  可他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能那样跪着。

  用目光表达一切。

  李牧尘垂下眼帘。

  那目光落在赵晓雯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如山如海的气势,瞬间收敛。

  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程默如蒙大赦。

  他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气,冷汗像雨一样从额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从没想过,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给人带来这样的压迫感。

  他更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从那压迫感里活着走出来。

  “多谢仙长……”他哑着嗓子说。

  他又转向赵晓雯,用力点头:“多谢仙姑……”

  赵晓雯轻轻摇头。

  “不必谢我。”她说,“你心系苍生,我师尊看得到。”

  程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李牧尘的声音响起。

  “你走吧。”

  三个字。

  不轻不重。

  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程默心口。

  他愣住了。

  走?

  就这样走?

  任务失败?

  回去如何交代?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茶桌后那道青衫身影。

  李牧尘没有看他。

  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姿态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三个字只是随口一说,仿佛程默这个人,从来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程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继续恳求?

  刚才那一幕已经证明,恳求只会触怒对方。

  搬出大道理?

  那些道理在这双眼睛面前,轻得像尘埃。

  用苏芃的事求情?

  不,那是他的私事,与任务无关。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缓缓站起身。

  转身。

  走向门口。

  一步。

  两步。

  三步。

  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门槛上,镀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只要迈出这道门槛,走出这座山门,回到那个尘世——

  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

  他的手扶上门框。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临江大学那面镜墙。

  不是302室那些泛黄的档案。

  不是自己跪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幕。

  是更远的。

  更早的。

  更深的。

  是滇省。

  是他的家乡。

  是那片红土地,那些蜿蜒的山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乡亲。

  他想起三个月前接到的最后一次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急迫,说村里又有人失踪了,这是今年第七个。说后山那片林子,夜里经常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笑。说家里的老黄狗,前几天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狂吠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眼睛瞪得老大。

  通话最后,父亲说:

  “儿啊,你要是认识什么高人,请一个回来看看吧。爹不怕死,可爹怕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家了。”

  他的手握紧了门框。

  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却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仙长。”

  他顿了顿。

  然后——

  他猛地转身。

  大步走回茶桌前。

  双膝一屈——

  重重跪了下去。

  那一声响,连茶桌上的茶盏都轻轻震了一下。

  赵青柠瞪大了眼睛。

  赵晓雯眉梢微动。

  程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不是刚才那种被威压压迫得不得不跪。

  是心甘情愿。

  是五体投地。

  是把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特情局王牌专员”的身份,统统砸碎在地上。

  “求仙长发发慈悲——”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脆弱。

  “救救我的家乡——”

  “救救滇省的百姓!”

  茶室里陷入死寂。

  炭火在茶炉里轻轻炸裂,噼啪一声。

  窗外古柏的树冠里,风铃般的脆响忽远忽近。

  李牧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那个五体投地的身影。

  看着那鬓角霜白的头发。

  看着那黑色制服下微微颤抖的脊背。

  看着那双手——

  攥紧的指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

  那是二十三年来,无数次执行高危任务留下的印记。

  那是这个男人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留下的证据。

  李牧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动容。

  是——

  停顿。

  他看见了一丝因果之线从程默身上飞出。

  极细极细。

  细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

  它从程默的眉心飘出,缓缓飘向他,悬停在他周身三尺之外。

  然后停住了。

  李牧尘微微一怔。

  他已成就真仙。

  仙光垂落,万法不侵。

  万千因果,早已与他无关。

  可这一丝因果——

  从何而来?

  它为什么能穿过仙光的屏障?

  为什么能悬停在他身前?

  为什么——

  在等待他的回应?

  李牧尘抬起右手。

  五指微曲。

  紫微斗数,在指尖无声运转。

  那是他成仙之后极少动用的推演之术。到了他这一步,世间万象,大多一眼可辨,无需推算。

  可这一丝因果,太细,太远,太——

  古老。

  需要推演。

  卦象流转。

  星河倒悬。

  片刻后。

  李牧尘的手指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落在那五体投地、颤抖着恳求的身影上。

  那目光——

  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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