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孤峰山上,将满山的松树染成一片金黄。

  吕良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慢。

  山路很窄,很陡,和上次来时一样。两边的松林里,偶尔有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松针铺满山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吕良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走了一个时辰,山顶近了。

  当最后一棵松树从视野中消失,当那片熟悉的、长满野草和野花的平地出现在眼前时,吕良停住了脚步。

  山顶上,那块巨石依旧立在中央,长满青苔。

  巨石旁边,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依旧坐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一头青丝垂到腰际,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在看着什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远处的平原,是那条蜿蜒的汾河,是散落在平原上的村庄和田野。

  晨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吕良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这幅画面。

  看了很久。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

  还是那张脸。十六岁的脸。清秀,干净,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稚气和倔强。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刚做了一个好梦,还没完全醒来。

  她看见吕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天真,干净,带着一丝俏皮。

  “你来了。”她轻声道。

  吕良点了点头。

  “我来了。”

  那女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

  “瘦了。”

  吕良愣了愣,随即笑了。

  “还好。”

  “走了很远?”

  “嗯。”

  “看了很多?”

  “嗯。”

  “遇见很多人?”

  “嗯。”

  那女子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转过身,朝那块巨石走去,边走边道:“来,坐下说。”

  吕良跟着她,在巨石旁边坐下。

  巨石很大,靠在上面很舒服。阳光从松林那边照过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那女子也靠在巨石上,望着远处的平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说说吧。”她道。

  吕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忽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呢?”他问。

  那女子想了想,道:“从头说。”

  吕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从吕家村的地牢说起。

  说那些黑暗的日子,说那个被斩断四肢、割去舌头的自己,说那些日日夜夜的绝望和麻木。

  说王墨出现的那一天,说那双伸向自己的手,说那个从深渊里被拽出来的瞬间。

  说津门小院,说双全手的觉醒,说端木瑛记忆碎片的出现。

  说沉骨渊,说那道差点将自己吞噬的古阵,说那些被献祭的骸骨。

  说葬龙原,说那座沉默的巨塔,说那道贯穿灵魂的暗金色锁链,说那缕用自己点燃的“微光”。

  说苍莽山,说那朵刻在树上的梅花,说那盏燃烧了三十年的心火,说那个被困在地牢里却始终没有放弃的女人。

  说那个茶摊的老婆婆,说那个说书先生,说那几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

  说那些被他“看见”的人。

  说那些在等着的人。

  说那些一直在他心里的人。

  那女子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着,望着远处的平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当吕良说完最后一个字,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发烫。但那女子依旧靠在巨石上,望着远处,仿佛感觉不到热。

  “说完了?”她问。

  吕良点了点头。

  “说完了。”

  那女子转过头,看着他。

  “累吗?”

  吕良想了想,道:“不累。”

  “真的不累?”

  吕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一丝心疼,忽然间,有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那女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轻声道,“累了就说累,不丢人。”

  吕良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女子收回手,继续望着远处的平原。

  “瑛儿让我告诉你,”她道,“你做得很好。”

  吕良抬起头,看向她。

  那女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她说,她知道自己选对了人。她说,她没有白等。”

  吕良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还说,”那女子继续道,“那本册子,就在这儿。”

  她指了指身下的巨石。

  吕良愣住了。

  那女子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怎么,不信?”

  吕良摇摇头:“不是不信,是……”

  “是什么?”

  “是没想到。”他道,“我以为会在什么隐秘的地方,什么机关重重的地方,什么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那女子笑得更开心了。

  “瑛儿那个人,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道,“她要是藏东西,一定藏在最简单的地方。”

  “藏在哪儿?”

  “就这儿。”那女子拍了拍巨石,“这石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那本册子,就在里面。”

  吕良看着她,看着这块巨石,看着这个他来过两次、却从未想过往下看一眼的地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那女子道,“把它拿出来。”

  吕良站起身,走到巨石旁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巨石的表面。石头冰凉,长满青苔,和普通的山石没什么两样。

  但在他的银眸中,他能看见石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和之前那两枚玉简的盒子一样,青铜的,布满铜绿,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吕良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巨石上。

  红手之力,缓缓流转。

  不是攻击,不是破坏,而是“沟通”。

  他要让这块石头,让开一条路。

  巨石微微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些覆盖在表面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石头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吕良手掌按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面。

  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最后,巨石从中裂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深处,有一个小小的青铜盒子。

  吕良伸出手,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很旧,很古老,铜绿斑驳。盒盖上的那朵梅花,刻得很深,很深,深到即使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依旧清晰可见。

  吕良捧着这个盒子,久久没有动。

  那女子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这个盒子。

  “打开吧。”她轻声道。

  吕良点了点头,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本册子。

  不是玉简,不是竹简,不是任何古老材质——就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蓝布封面,有些褪色,边角磨损,一看就被翻阅过很多次。

  封面上,没有题字,没有署名,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和盒盖上那朵,一模一样。

  吕良伸出手,轻轻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吕良的眼眶,终于热了。

  他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写着一段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在深夜写的,墨迹有些晕染;有的是在路上写的,纸张沾了尘土;有的是在生病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依旧坚持写完。

  她写她走过的路。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艰难险阻的时刻,那些救过的人,那些救不了的人,那些让她笑的事,那些让她哭的事。

  她写她悟出的道理。

  关于性命,关于平衡,关于“看”和“听”,关于“给”而不是“取”,关于“陪他们走一段”而不是“替他们走”。

  她写她的遗憾。

  那些没做完的事,那些没走完的路,那些没来得及看的花。

  她写她的希望。

  希望后来者,能比她走得更远,能替她看看那些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能替她做完那些她没做完的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吕良合上册子,抬起头。

  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那女子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完了?”

  吕良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说的?”

  吕良想了想,道:“谢谢。”

  那女子笑了。

  “不用谢。那是她留给你的,不是我。”

  吕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那女子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道,“我没有名字。我就是她十六岁时留下的那缕魂魄。我叫什么,应该由她来定。但她……没有给我起名字。”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叫你阿梅吧。”

  “阿梅?”

  “嗯。”吕良点头,“梅花。她最喜欢的花。”

  那女子——阿梅,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

  “好。”她道,“我就叫阿梅。”

  吕良也笑了。

  他把那本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那两枚玉简和那枚净血结晶放好。

  四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他胸口。

  端木瑛留下的全部。

  阿梅看着他,忽然道:“你要走了吗?”

  吕良点了点头。

  “要走了。”

  “还会回来吗?”

  吕良想了想,道:“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回来。”

  阿梅笑了。

  “那我等着。”

  吕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一丝不舍却依旧明亮的光,忽然间,有一种冲动,想再多待一会儿。

  但他知道,该走了。

  路还很长。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

  还有那个茶摊的老婆婆,等着他下次去喝茶。

  还有那个说书先生,等着他再去听一段故事。

  还有那几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等着他再去打听那个仙女的传说。

  还有王墨前辈,等着他一起继续往前走。

  还有——

  还有那条刻着“归”字的树,等着他回去看。

  吕良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阿梅依旧站在巨石旁边,望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的长衫上,照在她垂到腰际的青丝上,照在她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上。

  她挥了挥手。

  吕良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下山。

  走下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王墨依旧站在马车旁边,望着他。

  吕良走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墨也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这一次,是真正的向北。

  不再回头。

  走了很远,吕良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峰山,那座藏着端木瑛最后遗物的山,那个叫阿梅的十六岁女孩,那朵永远不会开的梅花——

  都还在那儿。

  等着他。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吕良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

  夕阳将平原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影,在晚霞中渐渐模糊。

  他握着缰绳,银眸之中,倒映着这片辽阔的天地,也倒映着那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自己。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一盏灯。

  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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