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北行,一天,两天,三天。

  平原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密集的树林。空气变得清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溪流声。

  吕良依旧握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前方,落在更远的地方。

  怀里那本册子,一直微微温热。

  他没有再翻开它。

  不是不想,是不急。

  端木瑛用一辈子写成的那些话,需要用一辈子去读。一天两天,读不完。

  王墨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偶尔望着前方的路,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默契却越来越深。

  有些事,不需要说。

  第四天傍晚,马车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门口闲聊。

  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没什么两样。

  但吕良的目光,却在扫过街角时,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个茶摊。

  一个很小的茶摊,几张歪腿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守着灶上的大茶壶。

  和那个茶摊,一模一样。

  吕良勒住马,跳下车,朝那个茶摊走去。

  王墨没有跟过去,只是靠在马车旁边,远远地看着。

  吕良走到茶摊前,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

  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笑道:“喝茶?”

  吕良点了点头。

  老婆婆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茶很粗,有股淡淡的苦味。吕良端起碗,慢慢喝着。

  老婆婆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喝完了,吕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婆婆摆摆手:“不用,一碗茶而已。”

  吕良看着她,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您也在等人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等什么人?”她道,“我儿子在城里做生意,一年回来一趟。我孙子在镇上念书,每天放学都从这儿过。我等他们,天天等。”

  吕良沉默了。

  老婆婆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你呢?你在等什么人?”

  吕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老婆婆笑了,笑得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不知道?那你等什么?”

  吕良望着远处的街道,望着那些收摊的小贩,望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望着那些坐在门口闲聊的老人,轻声道:“等我自己。”

  老婆婆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就等吧。等着等着,就知道了。”

  吕良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茶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依旧坐在暮色中,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在等她儿子,等她孙子。

  等那些一定会回来的人。

  吕良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小镇,驶入越来越深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吕良望着月亮,忽然想起那个叫阿梅的女孩。

  她说她在等他回去坐坐,跟她说说他走了多远,看了什么,遇见了谁。

  他一定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继续走。

  走完该走的路,做完该做的事。

  然后,回头。

  夜渐深,月亮西斜。

  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歇息。

  王墨照例去周围探查,吕良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在想那本册子。

  端木瑛写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流过。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这条路,我走了很久。有些地方平坦,有些地方崎岖。有时候阳光灿烂,有时候风雨交加。但我一直在走。”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走下去。”

  “那个人是谁?是师父?是师兄?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答应了,就要做到。”

  “后来我走不动了。被关在那个地方,哪儿也去不了。但我还在走——在心里走。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走了三十年。”

  “我把这条路,写下来了。”

  “给你。”

  “你替我走完它。”

  “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吕良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穹。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替她走完。

  次日一早,马车继续北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更远的北方;一条向东,蜿蜒进入一片密林;一条向西,通向一座隐隐可见的山峰。

  王墨勒住马,拿出地图看了看。

  “往北。”他道,“再走两天,就能绕出这片山区,进入另一片平原。”

  吕良点点头,正准备调转马头——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座山峰上。

  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和孤峰山很像。

  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很微弱,很遥远。

  但吕良看见了。

  他愣住了。

  那是……

  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

  新的。

  “怎么了?”王墨察觉到他的异样。

  吕良望着那座山,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那儿也有东西。”

  王墨看向那座山。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相信吕良。

  “要去吗?”他问。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去。”

  王墨看向他。

  吕良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银眸之中,是一片沉静的、不起波澜的湖。

  “那不是我的路。”他道。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转向北方,继续前行。

  身后,那座山,那个闪烁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但它还在那儿。

  等着某个人。

  那个该走那条路的人。

  马车继续北行,一天,两天,三天。

  又过了五天。

  又过了十天。

  吕良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这条路,会一直延伸下去。

  一直到他该停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山坡上歇息。

  夕阳西斜,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平原上,有一条河蜿蜒流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层层叠叠,消失在暮色中。

  吕良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景色,久久没有动。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这片景色。

  “好看吗?”他问。

  吕良点了点头。

  “好看。”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升上来了。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山坡上,洒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

  吕良忽然开口。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条刻着‘归’字的树,还在吗?”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应该在。”

  “您会回去看吗?”

  王墨没有回答。

  吕良也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站着,望着月光下的天地。

  过了很久,王墨忽然开口。

  “会。”

  吕良看向他。

  王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会回去的。”他道,“总有一天。”

  吕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河水的清凉。

  两人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各自回到马车旁边,躺下休息。

  吕良躺在车辕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心中一片平静。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端木瑛在对他说话。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吕良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女子,背对着他,一头青丝垂到腰际。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清秀,干净,带着淡淡的笑意。

  端木瑛。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天真,干净,带着一丝俏皮。

  “你来了。”她轻声道。

  吕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吕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梦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吕良坐起身,望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平原,望着那条一直延伸到天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跳下车,走到溪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王墨已经起来了,正在套马。

  两人默契地忙活着,不一会儿,马车就准备好了。

  吕良坐在车辕上,拿起缰绳。

  王墨坐在他旁边。

  “走吗?”王墨问。

  吕良望着前方的路,点了点头。

  “走。”

  马车启动,继续北行。

  身后,是来时的路。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

  怀里,是端木瑛留下的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她的声音,一直在对他说——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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