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三月四日下午两点零三分。

  清水湾片场二号摄影棚,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味道。

  临时拼起的长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邵氏旧幕布。

  横幅是徐克,用刷子蘸红漆狂草写的,“老树开新花,没钱也要发”。

  最后一个字,油漆没干。

  漆正往下蔓延,像道血痕。

  台下坐着三拨人:

  左边七八个小院线老板,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

  中间记者区,相机镜头反着冷光;

  右边出版商和广告商,交头接耳,像在菜市场还价。

  最后排,邹文怀派来的两个西装男,翘着二郎腿。

  笔记本摊开,钢笔帽都没摘,摆明是来看笑话的。

  主持人是郑守业。

  这老监制今天,穿了件领口浆得太硬的新衬衫。

  起身时,脖子都不敢转。

  他刚翻开讲稿,念出“邵氏影业自一九三零年,”

  “哐当!”

  舞台左侧传来巨响。

  所有人转头。

  六十三岁的老陈,在邵氏道具组,干了四十七年的老师傅。

  把一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砸在讲台上。

  箱子弹开,里面扳手、钳子、半卷电工胶布滚了一地。

  老陈弯腰捡起那把,最大的扳手。

  缠着胶布的木柄,油亮发黑。

  他抬头,没看台下,盯着扳手:

  “一九六五年,《十三太保》。”

  声音粗哑的,像砂纸磨铁。

  “我师父用这把扳手,给主演的刀柄雕花纹,雕到半夜,手指血浸进木纹里。”

  他举起扳手,锈迹斑斑。

  “今天我要用它,讲个新故事。”

  全场静了。

  郑守业张着嘴,讲稿还捏在手里。记者区闪光灯开始闪。

  老陈把扳手,往桌上一拍:“《十三太保:九龙城寨篇》,如果那十三个晚唐军阀护卫,活在今天深水埗的劏房里。”

  他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三样东西:

  一本破烂的《唐诗三百首》;

  一个传呼机;

  一包皱巴巴的南洋牌香烟;

  “诗人太保。”

  他举起唐诗,“城寨补习班老师,打架前要先念‘黄河之水天上来’,念到一半学生举手:‘老师,黄河在哪?’”

  台下有人憋笑。

  “传呼太保。”

  传呼机举高,“专门接单,但经常把‘追杀令’听成‘叉烧饭’,拎着外卖盒去打架现场。”

  笑声大了。

  “烟枪太保。”

  香烟抛起又接住,“负责情报交换,但烟瘾太大,重要消息总在吐烟圈时说漏嘴。”

  老陈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照片。

  那是1969年,《十三太保》杀青时的合影。

  他手指点着照片最边上,一个模糊的侧影:“这是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阿陈,电影最紧要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

  “不是刀够不够亮,是人够不够真。”

  “所以我这个故事,”

  他抓起扳手,在空中虚劈一记。

  “十三个人,住同一个劏房,月租八百,水电费AA。白天在街市卖鱼、修水电、开小巴,晚上回来蹲在走廊炒菜。直到地产商要拆楼,”

  他身子前倾,扳手尖点着台下第一排一个,小院线老板的鼻尖:

  “他们用晾衣杆、麻将牌、高压锅当武器。最后大战在天台,不是飞檐走壁,是踩着晾晒的底裤和腊肠,一边打一边喊:‘小心我的腊肠!我阿妈腌了三个月!’”

  “轰!!!”

  全场爆笑。

  连后排邹文怀那两个西装男,都肩膀抖了抖。

  老陈鞠躬,拎着工具箱下台。

  脚步沉重。

  掌声炸响,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郑守业这才回过神,擦擦汗:“下、下一位,服装组张姐。”

  五十八岁的张姐,走上台时,怀里抱着个旧樟木箱。

  箱子放在桌上,开锁时“咔哒”声清脆。

  她没说话,先从箱子里捧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1965年,凌波在《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穿过的一件戏服。

  袖口处,手工缝补的针脚,细密如蚁行。

  “这件衣服,我补过七次。”

  张姐声音很轻,但透过麦克风,每个字都清晰。

  “第三次补,是六七年暴动,片场停电,我点蜡烛补,烛泪滴在这里。”

  她手指轻触领口一处,淡黄的痕。

  台下静了。

  “每次补的时候,我都在想,”

  张姐抬起头,眼里有光,“如果梁山伯与祝英台,活在1978年的香港,祝英台会不会穿机车皮衣?梁山伯会不会留长发玩乐队?”

  她“唰”地抖开一张,手绘设计图。

  图上,女装是黑色紧身皮衣,配暗红色旗袍裙摆。

  男装是破洞牛仔裤,配绣着云纹的改良中山装。

  背景不是书院,是兰桂坊霓虹闪烁的livehouse舞台。

  “《梁祝:摇滚爱情故事》。”

  张姐声音提起来,“祝英台,地下乐队‘红蝶’女主唱,每晚在酒吧唱自己写的歌:‘谁说女子非要待闺中?我偏要用电吉他,震破苍穹!’”

  她模仿了一个,摇滚嘶吼的动作,僵硬但真挚。

  台下年轻记者,吹了声口哨。

  “梁山伯,中文系研究生,每晚在酒吧角落写论文,题目是《宋词中的隐喻结构》。直到某天,他抬头,听见台上女孩唱:‘我若是蝶,必冲破这茧。’”

  张姐停顿,从箱子里,取出一对耳环。

  不是珠宝,是用吉他拨片,和旧戏曲头面珠子串成的。

  “定情信物。”

  她举起耳环,“他送她拨片,上面刻了半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她送他珠子,串在书包上。两人私奔不是去书院,是租了个唐楼单位,月租一千二,隔壁住着个天天唱粤剧的阿伯。”

  翻到下一页设计图:

  舞台,是传统戏曲台与现代演唱台的叠加。

  琵琶手坐在电吉他音箱上,水袖舞者身后是架子鼓。

  “最后化蝶那场,”

  张姐声音微颤,“不是变蝴蝶,是两人在红馆,开第一场演唱会。灯光打下,舞台上方,用蜡烛做出千万只光蝶,但真正飞起来的,是台下观众举起的打火机光海。”

  她看向台下右侧,一个戴眼镜的出版社代表:

  “这个故事,我要做成漫画、音乐剧、广播剧三线并发。顾家辉老师已经应承,重新编十二首曲子,把《梁祝》原曲切碎,混进摇滚鼓点里。”

  那出版社代表,猛地站起来:“张女士!版权!我们先谈版权!”

  全场骚动。

  记者们,镜头对准张姐猛拍。

  张姐鞠躬下台时,抱紧那件旧戏服。

  像抱着半个世纪前的月光。

  第三个上台的是吴生,六十一岁,邵氏资格最老的编剧之一。

  他瘦得像竹竿,抱着的那摞手写剧本,厚得能当砖头。

  吴生没直接开讲。他先掏出一个老式木算盘。

  “啪”的一声,立在讲台上。

  台下愣住。

  “《大军阀:笑看风云五十年》。”

  吴生开口,声音平缓如说书。

  “这不是翻拍,是把原版电影里,那一家子人,扔进香港这五十年的历史滚筒洗衣机里,看他们怎么被甩干、熨平、再揉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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