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血弦上的《Cancion Triste》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三日下午三点零七分,TVB总部大楼第十七层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雪茄、高级古龙水和某种更陈旧的东西。

  权力的腐殖质气味。

  长条会议桌,像一条楚河汉界,左侧TVB董事们,如同七尊保养得当的蜡像。

  右侧赵鑫团队的四人,则像误入古董店的现代装置艺术。

  主位空着。

  邵逸夫还没来。

  但坐在副主位的陈国威,已经发动了第一轮攻势。

  这个六十三岁、头发梳得能照出人影的TVB节目部总经理。

  用两根手指,夹起《何时读书天》的剧本大纲,像捏着一只死蟑螂般嫌弃:

  “三百二十页剧本,主角对话不超过五十句。最长的一场戏,”

  他翻到某一页,念出声,“‘家明推车爬坡,镜头跟随四分钟,只有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他放下剧本,环视全场:“赵总,TVB花钱是拍电视剧,不是资助催眠疗法实验。”

  财务总监李明基,推了推金丝眼镜。

  接得严丝合缝:“制作预算三百万,按文艺片平均回报率,亏损概率87%。这笔钱够我们做五期《香港小姐竞选》特别节目,广告收入保底五百万。”

  “而且,”

  节目策划部主管,刘永仁身体前倾。

  这位前电台播音员,擅长把每个字都镀上嘲讽的包浆。

  “现在是什么时代?一九七八年!观众要《家变》里家族撕咬的血腥味,要《楚留香》飞檐走壁的潇洒,要《狂潮》里豪门恩怨的狗血!你让他们周六晚九点半,全家老小坐在电视机前,看一个阿伯推单车,爬四分钟的坡?”

  他摊开手:“他们会转台。转到丽的电视台,看《大地恩情》至少还有土地斗争;转到佳艺电视,看《射雕英雄传》至少还有打斗。TVB黄金时段的收视率一旦跌破三十点,广告商会像见到瘟疫一样逃跑。赵总,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攻击精准、冷酷、带着数据武装的傲慢。

  许鞍华手指掐进掌心,施南生桌下的计算器,已经按了十七遍同样的数字。

  林青霞看向赵鑫,发现他正盯着会议室角落,那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

  嘴角居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陈总,”

  赵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您办公室在十六楼东侧,对吧?”

  陈国威一愣:“点解?”

  “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您会经过大厦东侧的消防楼梯。”

  赵鑫转过头看他,“因为电梯人多,您宁愿爬一层楼。爬楼时,您会松开领带最上面那颗纽扣,喘三口气,在楼梯转角处的窗边,停留十秒,看外面街市开档。”

  会议室鸦雀无声。

  “您看的是街尾那家‘陈记粥铺’,不是我们片场那家糖水铺,是另一家。”

  赵鑫继续说,“老板是个七十岁的老伯,每天凌晨三点开始熬粥,第一锅白粥五点出炉,第一锅及第粥五点半。您看了三年,但从来没下去吃过。”

  陈国威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

  赵鑫笑了,“因为我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也在爬那段楼梯。我去TVB资料库,查邵氏老片档案,电梯要等太久。我看了您一年,您看了老伯三年,老伯看了那条街三十年,这是生活养成的习惯。”

  他站起身,走到那盆发财树前。

  用手指摸了摸枯黄的叶子:“这部电影要拍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剧情,是‘看’。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了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但某种意义上,看透了彼此的一生。”

  他转身,目光扫过七位董事:“各位都是媒体人,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最缺的不是信息,是‘注视’。我们忙着看收视率报表、看广告收入曲线、看竞争对手动态,但忘了怎么看一个人如何用三十年爬同一道坡,怎么看一本书的页角,如何被手指磨出光泽。”

  李明基皱眉打断:“诗意不能当财报!”

  “那就说点不诗意的。”

  赵鑫走回桌前,翻开预算表第二页。

  “这部电影的制作成本里,有四十万是实景搭建,不是搭棚,是真实还原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八年,香港一条普通街道的变迁。这些布景拍完后不会拆,会捐给香港历史博物馆,作为‘市井生活史料馆’的常设展区。”

  他看向李明基:“TVB可以借此申请,文化保育基金补贴,至少拿回三十万。同时,博物馆会永久标注‘TVB联合制作’,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品牌形象提升。”

  刘永仁还想说什么,赵鑫已经转向他。

  “刘主管,您刚才说观众会转台。那我问您:去年TVB收视率最高的单集节目是什么?”

  “《欢乐今宵》千集特辑,四十二点。”

  “第二高呢?”

  “《香港小姐决赛》,三十九点。”

  “第三?”

  赵鑫追问。

  刘永仁卡住了。

  “是《一九七七年度香港大事回顾》纪录片,深夜十一点播出,收视率二十八点。”

  赵鑫替他回答,“没有明星,没有歌舞,只有新闻画面和解说。为什么?因为观众不仅需要娱乐,还需要确认自己的时代,被人认真记录过。”

  他撑住桌子,身体前倾。

  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何时读书天》要做的就是这个,记录一种快要消失的注视。等这部电影播出二十年后,会有中年人指着屏幕说:‘看,我阿爷当年就是这样送奶的。’会有老人说:‘那个图书馆,我年轻时常去。’这种连接,比一时的收视率数字更持久。”

  陈国威猛地拍桌:“说到底还是情怀!TVB要对股东,”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邵逸夫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方逸华。

  老人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把拐杖靠在桌边。

  他先拿起那份预算表,细细看了两分钟。

  又翻了翻剧本,最后目光落在赵鑫身上。

  “吵完了?”

  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陈国威连忙说:“六叔,我们在分析项目风险,”

  “风险我比你懂。”

  邵逸夫打断他,看向赵鑫,“阿鑫,你说了这么多‘注视’、‘记录’、‘连接’,都是对的。但对董事会这些人来说,”

  他指了指在座七位董事:“就像对着录音机念诗。他们会点头,会感动三分钟,然后按下停止键,继续算账。”

  赵鑫心里一沉。

  但邵逸夫话锋一转:“所以我不问这些。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我不批这个项目,你会怎么做?”

  会议室死寂。

  赵鑫沉默了三秒,然后轻笑着走到椅子边。

  拿起那把铃木勋送的吉他,抱在怀里。

  “我会回清水湾片场,用自己公司的钱拍。”

  他说,“钱不够就砍预算,三百万的戏改成一百万拍。拍完了,我去租戏院,一场一场做放映会。第一场请陈伯粥铺的老伯,第二场请深水埗的街坊,第三场请港大电影系的学生。”

  他顿了顿:“没有明星站台,没有广告宣传,就靠看过的人对下一个说:‘有部戏,拍的是我们这样的人。’”

  邵逸夫盯着他:“那样你会亏得很惨。”

  “我知道。”

  赵鑫点头,“但有些戏,生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就像有些话,生来就不是为了说服谁。”

  他手指拂过琴弦,一个孤零零的音符跳出来。

  “六叔,您让我用最擅长的方式说话。那好,”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吉他横放膝上。

  没有调弦,没有准备,闭上眼睛的瞬间,手指已经落下。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旋律,是一声呜咽。

  杰西·库克《Cancion Triste》开篇,那个从地狱深处攀爬上来的低音。

  被赵鑫用指甲背面,刮弦的方式演绎出来,像钝刀割开旧伤。

  接着,真正的悲伤如潮水决堤。

  赵鑫的手指,在指板上疯狂移动。

  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Cancion Triste》那标志性的弗拉门戈轮指,被他弹出了血肉模糊的质感。

  不是技巧的炫耀,是疼痛的外化。

  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撕扯什么,每一次揉弦都像在挤压伤口。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这首曲子,放在1978年间太超前了。

  杰西·库克要等到1995年,才会正式发表。

  但此刻,在1978年TVB的会议室里,它被提前十七年唤醒。

  并被赋予了更原始的痛楚。

  赵鑫把原曲中,克制的哀伤彻底炸开。

  变成了一场公开的、血腥的葬礼。

  他的左手,在琴颈上高速移动。

  指甲劈裂,血开始渗出来。

  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汇成细流,顺着指板淌下,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但他没停。

  右手轮指越来越快,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那些音符不再是音乐,是惨叫,是哀鸣。

  是三十年说不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个鲜血淋漓的出口。

  林青霞捂着嘴,眼泪随着音符的流动,而滚落下来。

  许鞍华紧紧抓住椅背,指节发白。

  施南生别过脸,不忍看那流血的手指。

  而TVB的董事们,陈国威张着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李明基手里的钢笔滚落在地。刘永仁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像要脱眶。

  他们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听得懂这种痛。

  邵逸夫闭上了眼睛。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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