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在他旁边坐下。

  “梦见啥?”

  “梦见她站在老家门口,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给我一碗面线,跟我这碗一样。”

  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

  面线细细密密,汤里浮着几粒葱花。

  “她说,大山,吃饱了再走。”

  李婶没说话。

  周大山又吃了一口。

  “我吃完问她,娘,走去哪?她说,走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把碗放下。

  “我醒过来,想了半天,我想去哪?”

  他看着那座水泥庙。

  关公,妈祖,杨六郎。

  三十二年。

  “我想回即墨看看。”他说,“哪怕就看一眼。”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在凤凰木下站着。

  枝头光秃秃的,但有几个新的芽点,绿豆大小,硬硬的。

  他从怀里摸出周伯那封信,放在石板上。

  又摸出那个装着最后一瓣花的信封,放在信旁边。

  谭咏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把那张船票复印件,放在石板上。

  “威叔,”他说,“我昨晚把《若能生还》写完了。”

  威叔看着他。

  “唱来听听?”

  谭咏麟摇头。

  “等《故土之心》杀青那天再唱。现在唱,太早。”

  张国荣走过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石板上。

  第十二轨:铁盒。

  他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那位槟城阿伯,”他说,“昨天又打电话来。”

  威叔看着他。

  “他说他儿子把那铁盒带到学校去了。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带一件家里的老东西,讲讲背后的故事。他儿子带了那个铁盒。讲完以后,全班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国荣顿了顿。

  “老师说,这个故事是真的吗?他儿子说,真的。我阿公的,我阿公的阿公的。老师又问,那你怎么证明?他儿子说,我不用证明。我记得,就是真的。”

  徐小凤走过来,把最后一块娘惹糕放在石板上。

  糕已经碎成几块,但她还是把它摆好。

  “邓小姐今天回台湾,”

  她说,“林金枝阿婆那首歌,她带回永春去了。那边文化馆的人说,等春节的时候,组织几个老艺人一起唱,录下来,存进档案里。”

  邓丽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开盘带。

  “永春那边回信说,那个老艺人九十三岁了,还能唱。他说他小时候,听他奶奶唱过,后来忘了。听见录音带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会唱。”

  她顿了顿。

  “他说,谢谢你们,让我想起来。”

  顾家辉走过来,把那揉皱的五线谱,放在石板上。

  “第二十版,”

  他说,“新加坡那边听了,说可以用了。李光耀先生亲自听的。听完他说,这首曲子,要放进国家博物馆的常设展里。名字就叫‘南洋的回声’。”

  许鞍华走过来,把红蓝铅笔搁在石板上。

  笔杆磨得发亮,握痕处那个凹槽还在。

  “这支笔,”她说,“歇了一个月了。明天开始,要用它写《故土之心》的分镜了。”

  周慧芳走过来,把那张纸片放在石板边缘。

  1981年12月24日,《故土之心》拍摄资金全部到位。新加坡政府专项支持八十万新元,台湾地区,预售版权收入一百二十万新台币,香港文化项目债券第一期兑付顺利完成。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说:“赵总,那笔一百七十万的缺口,真的填平了。”

  赵鑫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蹲下来,看着石板上那十一样东西。

  一封信,一张船票,一个笔记本,一块糕,一盘磁带,一张五线谱,一支铅笔,一张纸片,一瓣花,一张票根,一份拍摄计划。

  十一个人的记性。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板中央。

  是陈伯那个铁皮盒。

  里面装着三颗融了又板结的水果糖。

  “这个,”他说,“也放这儿。”

  威叔看着那个铁盒。

  “陈伯那三颗糖?”

  赵鑫点头。

  “他说,等《故土之心》拍完了,这三颗糖也该化了。化了就化了,反正有人记得,有人等过,有人吃过。”

  威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就化了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递给赵鑫。

  赵鑫接过火柴,蹲下来,把火凑近那个铁皮盒。

  盒盖没打开。

  火苗舔着铁皮,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三秒后,火柴灭了。

  铁盒还在。

  糖还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三颗糖,从现在开始,不再是陈伯一个人的糖了。

  威叔把火柴盒,收回怀里。

  “周伯那封信,”他说,“等《故土之心》拍完了,我带去槟城烧。”

  谭咏麟看着那张船票。

  “这张船票的主人,”他说,“等我唱完那首歌,他应该听见了。”

  张国荣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

  “那个铁盒,”他说,“会一直传下去。”

  徐小凤看着那块碎掉的娘惹糕。

  “林阿婆那首歌,”她说,“会一直有人唱。”

  邓丽君看着那卷开盘带。

  “永春那边,”她说,“等春节的时候,我去听他们唱。”

  顾家辉看着那张五线谱。

  “那首曲子,”他说,“会在博物馆里一直放着。”

  许鞍华看着那支红蓝铅笔。

  “这部电影,”她说,“会有人一直记得。”

  周慧芳看着那张纸片。

  “那笔钱,”她说,“会一直转下去。”

  赵鑫站起来。

  他看着凤凰木枝头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

  很小。

  硬。

  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开口前的沉默。

  “走吧,”他说,“开工了。”

  十一个人站起来。

  朝各自的片场、录音棚、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谭咏麟忽然回头。

  “威叔,那棵树什么时候再开花?”

  威叔蹲在石板旁边,把那十一样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装进一个木盒里。

  “明年五月。”

  他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

  “明年五月,肯定开。”

  谭咏麟点点头,转身走了。

  威叔抱着那个木盒,站起来。

  他看着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头。

  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

  很小。

  但它们在长。

  就像那十一个记性,在那个木盒里。

  就像那三颗糖,在那个铁盒里。

  就像那两千四百封信,在那个纸箱里。

  就像那架钢琴,在那间蓝屋里。

  等着,等明年五月。

  等花开,等人来,等那声叫。

  那声叫绵长温柔,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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