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四日,农历除夕。

  台北市金华街那间日式平房里,侯孝贤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的红烧肉发呆。

  火开得太大了,汤汁快收干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小火,加了一勺水。

  锅铲在锅里胡乱搅了几下,溅出来的油点,沾在衬衫袖口上。

  他没管。

  客厅里电话响了。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

  “孝贤,我到巷口了。你那栋到底是哪一栋?”

  是杨德昌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鞭炮声和孩子笑闹声。

  “挂着红灯笼那栋。”

  “哪来的红灯笼?”

  侯孝贤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红灯笼。

  “那就…你找门口有棵榕树那栋。”

  “整条巷子都是榕树。”

  侯孝贤沉默了两秒。

  “你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把煤气灶关掉,套了件外套出门。

  巷子里,杨德昌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站在一家卖春联的铺子门口。

  手里拎着一瓶金门高粱,和两盒凤梨酥。

  “不是说二十分钟吗?”侯孝贤走过去。

  “路上堵车。”杨德昌把凤梨酥递给他,“从台中寄来的?”

  侯孝贤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地址。

  “我妈不寄这个。是我去买的。”

  杨德昌愣了一下。

  “你买的?你不是从来不做这种…”

  “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侯孝贤把那两盒凤梨酥放在茶几上,又进厨房去看那锅红烧肉。

  杨德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录像带,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还有一叠手写的稿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写着几个字:《风儿踢踏踩》分镜草稿。

  侯孝贤端着两碗饭出来,饭上浇了红烧肉汤汁,旁边搁着筷子和汤匙。

  “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杨德昌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四菜一汤。

  红烧肉、煎黄鱼、炒青菜、卤花生,一锅萝卜排骨汤。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去年。”

  杨德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

  侯孝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杨德昌倒了一杯。

  “不好吃?”

  杨德昌把那块肉咽下去。

  “咸。”

  侯孝贤也夹了一块,嚼了嚼。

  “是有点咸。”

  他把酒杯端起来,对着杨德昌。

  “除夕快乐。”

  杨德昌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侯孝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那部片子,筹备得怎么样了?”

  杨德昌知道他在问什么。

  “《海滩的一天》。”他说,“剧本还在改。张艾嘉那边档期没问题,但资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一百二十万。”

  侯孝贤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杨德昌看着他。

  “你那部呢?”

  “《风儿踢踢踏》。”侯孝贤说,“春节后开机。资金够了,演员也定了。凤飞飞、钟镇涛、陈友。”

  杨德昌点点头。

  “香港那边的人?”

  “嗯。鑫时代的。”

  杨德昌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鑫那边?”

  “对。”

  侯孝贤把碗里的饭扒完,又盛了半碗。

  “你跟他熟吗?”

  杨德昌想了想。

  “去年金像奖见过一面。聊了十几分钟。”

  “聊什么?”

  “聊电影。聊他那个‘五感’的说法。”

  侯孝贤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杨德昌没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他那部《槟城空屋》,我看过。”

  侯孝贤点点头。

  “我也看过。”

  杨德昌把酒杯放下。

  “你知道我最佩服他什么吗?”

  “什么?”

  “他把那些东西拍出来了。”

  杨德昌说,“那些我们一直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不敢说的东西。他拍出来了,还让人看见了。”

  侯孝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部《民国时期的爱情》,1980年拍的。成本四百二十万,亚洲票房两千两百万,后续周边收入一千八百万。总回报率八百五十二个点。”

  杨德昌看着他。

  “你算过?”

  “吴念真给我算的。”

  侯孝贤说,“他说,如果台湾电影能有这种回报率,就不用每次都找中影要钱了。”

  杨德昌笑了一下。

  “那也得先有那种片子。”

  侯孝贤端起酒杯。

  “会有的。”

  杨德昌也端起来。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鞭炮声,比之前更密集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

  杨德昌忽然问:“你父亲,哪年走的?”

  侯孝贤愣了一下。

  “1975年。怎么了?”

  “没什么。”杨德昌说,“我父亲也是那一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侯孝贤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从那叠手稿里抽出一张照片。

  走回来,把照片放在桌上。

  是《槟城空屋》的剧照。黄月萍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蓝屋门口,把那件旗袍抖开,对着光看。

  “这个镜头,四十七秒。”

  他说,“她没说话,没动,就那么站着。”

  杨德昌看着那张照片。

  “我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侯孝贤点点头。

  “我后来想,她哭的不会是黄月萍,哭的怕是是她自己。”

  杨德昌没说话。

  侯孝贤把照片收起来。

  “德昌,你那部《海滩的一天》,讲什么的?”

  杨德昌想了想。

  “讲一个女人。她丈夫出海失踪了,她等了三年,最后决定改嫁。改嫁那天,她丈夫回来了。”

  侯孝贤看着他。

  “那她改不改?”

  杨德昌笑了一下。

  “你猜。”

  侯孝贤没猜。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杨德昌倒了一杯。

  “我敬你。”

  “敬什么?”

  “敬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

  杨德昌端起酒杯。

  “也敬那个回来了的男人。”

  两人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新加坡,总统府。

  李光耀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故土之心》的剧本了,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提交的年度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1981年度,博物馆常设放映厅观影人次统计:

  《1965年建国档案》: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次。

  《应》(谢晋导演作品):三万八千九百零四十三人次。

  其中,重复观影人次占比:《应》为百分之三十一,《建国档案》为百分之十七。”

  李光耀把报告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草坪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华人住户在过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他第二次见赵鑫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

  “从‘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到‘自己建一个新家的人’,这条路要走多久?”

  赵鑫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多久的问题。

  是走了的人回不来,留下的人,得自己建。

  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启明,通知香港那边,《故土之心》的拍摄安排,按原计划执行。告诉许鞍华导演,那场修水管的戏,我不去片场看了。让她专心拍。”

  电话那头,陈启明沉默了两秒。

  “总理,您之前说要去看的…”

  “我知道。”李光耀说,“但那是她第一次拍这么大的戏,我在场,她会紧张。”

  他顿了顿。

  “等她拍完了,请她来总统府吃顿饭。那时候再看。”

  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他把食堂门口那块石板擦干净,又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

  枝头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他用手摸了摸,硬硬的,像还没睡醒。

  他把木盒从屋里抱出来,放在石板上。

  打开盒盖。

  十二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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