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黑泽明从电影单元走出,在走廊点烟。

  赵鑫经过,停下脚步。

  黑泽明看见他,颔首致意。

  “如何?”赵鑫问。

  黑泽明深吸一口烟,沉默数秒,“刚在二号厅看完《悲情城市》。”

  他说,“侯孝贤这位导演,我未曾谋面,但我记住了他的作品。”

  顿了顿,又道:“那个抬棺材的长镜头,我年轻时也曾想拍。后来未成。今日见他拍出来了…有些羡慕。”

  赵鑫静默。

  黑泽明捻灭烟蒂,投入垃圾桶,“赵先生,你这展区,比我那日本展区更优秀。”

  他说,“让巴黎人看见,亚洲电影不只有黑泽明,不只有印度,不只有那几个老名字。还有这么多人,在拍这么好的东西。”

  他伸手,在赵鑫肩上拍了拍,“明年东京,务必请你,把这些人和作品也带来。”

  赵鑫郑重颔首。

  黑泽明又吸了一口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一号厅那部《家庙》,我也看了。”

  赵鑫看着他。

  黑泽明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侯孝贤拍的那个老人,蹲在废墟上,用碎砖搭那个小龛。他搭的不是庙,是家。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把烟蒂捻灭,投入垃圾桶。

  “我父亲年轻时,也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一看就是半天。那时我不懂他在看什么。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是在看他的父亲。”

  他顿了顿,“那个镜头,让我想起来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黑泽明先生,那部戏的剧本,是我写的。”

  黑泽明转过头看着他。

  赵鑫说:“那个蹲在废墟上的老人,那个用三根树枝当筷子的人,那个在镜子背面照见自己的人。他们是我父亲那一代人,也是我这一代人。我们都在找,找那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

  黑泽明凝视他良久,然后他点点头,“找着了?”

  赵鑫想了想,“还没。但找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

  黑泽明笑了。

  笑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赵先生,你说得对。找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

  下午四点,第四单元“容器”门口,排起当日最长队伍。

  六十平方米的小展厅,每次限入二十人。

  出一批,进一批,队伍从未间断。

  周伯那封信前,一位白发老者伫立良久,掏出手帕拭眼。

  张爱玲字条前,一位中年女士看完,对工作人员说:“我要把这句话抄下来,挂在书房。”

  小津安二郎背影照前,一个年轻男子举起相机欲拍,被工作人员劝阻。

  他歉然一笑,收起相机,静静凝视五分钟。

  那瓣凤凰木落花前,驻足者最多。

  人们依次上前,看那瓣薄如蝉翼的落花,再看旁边卡片上的字: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最大叶苞直径十一点四毫米。它在长。”

  有人问工作人员:“这棵树在香港?”

  工作人员点头。

  那人又问:“我能去看看吗?”

  工作人员语塞。

  展厅另一侧,一个单独的玻璃柜里,放着《家庙》的拍摄手记。

  侯孝贤手写的场记,密密麻麻,涂改无数。

  其中一页的边缘,用红笔写着三个字:“等太久。”

  旁边是林国栋那个角色的定妆照。

  老人蹲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砖,眼睛望着远处。

  远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法国女人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她看完那三个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抬起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

  翻译过来是:“这三个字,写的不是那个角色,是所有人。”

  威叔抱着木盒站在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人们站在信前、字条前、手记前。

  看他们眼眶泛红,掏出手帕,取出本子抄写。

  他看了一下午,未发一语。

  傍晚六点。

  闭展前一小时,赵鑫站在第四单元门口,看最后几位观众。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在《家庙》手记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三行红字:“等太久。”

  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还有十分钟闭展。

  男人点点头,却依然没动。

  又过了五分钟,他转过身,走到赵鑫面前,“您就是赵鑫先生?”

  见赵鑫点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人类学高级研究员,菲利普·德洛姆。

  “我在研究东亚社会的家庭结构与精神传承。”

  他说,法语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您那部《家庙》,我在香港电影节看过。今天看到这些手记,我想问一个问题。”

  赵鑫等着他说下去。

  德洛姆说:“剧本里有一段话,林国栋说:‘欧洲人说他们杀死了上帝,于是整个欧洲开始精神流浪。我们何尝不是?家庙被砸烂了,我们成了没有教堂的信徒。’”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您写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鑫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一件事。”

  他说,“欧洲人杀死了上帝,但他们还有教堂。教堂空了,但建筑还在,仪式还在,那些唱诗班、那些弥撒、那些管风琴的声音还在。他们可以在空教堂里继续流浪,但流浪的路上,还有路标。”

  他看着德洛姆,“我们没有。家庙被砸烂的时候,连砖头都被搬走了。我们连流浪的路标,都没了。所以剧里的林国栋,只能用粉笔在砖上写字,用雨水当香,用一副碗筷,拜祭三个人。”

  德洛姆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研究人类学三十年,去过非洲、南美、东南亚。但我从未见过这样一种信仰方式。不是向上帝祈祷,不是向佛陀跪拜,而是向一块砖、一副碗筷、一撮香灰,说:祖宗,你们看得见就行。看不见,我也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祖母是布列塔尼人,她去世前,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海里。我问为什么,她说,这样就不用麻烦你们来看我。我随时都在,你们随时都能想我。”

  他笑着问,“你们中国人,也是这样想的吧?”

  赵鑫点点头,德洛姆伸出手,和赵鑫握了握,“赵先生,谢谢您。我今天学到一件事:信仰,不是拥有什么,是失去之后,还能记得什么。”

  他转身,走进暮色。

  晚上七点,闭展,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最后一位观众走出展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背书包,眼微红。

  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

  从书包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撕下交给工作人员。

  “能帮我放进那个木盒里吗?”

  工作人员接过纸页,愣住。

  他看不懂,那是中文。

  纸页随后被传到威叔手中,威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木盒,将纸页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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