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你们合作的结算银行。”

  话音刚落,顾屿就清楚地看到,老人端茶杯的手猛地顿住。

  坐在右侧的孟晚舟,原本还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听到“结算银行”这四个字,笑容立刻收敛。

  眉宇间透出难以掩饰的警觉与困惑。

  常年和数字、合同、银行打交道的财务大管家,听到意料之外的风险点,本能的雷达直接滴滴作响。

  顾屿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线的沉痛。

  现在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五年后,会在温哥华机场被强行戴上手铐。

  整整一千零二十八天,困在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

  而那把背后捅来的刀子,正是她现在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之一。

  前世的记忆在顾屿脑子里飞速过电影。

  惠丰银行。

  全球最大的银行之一,历史悠久,总部在伦敦,根基扎在香港。

  但在顾屿心里,却忍不住冷笑起来。

  这家吃着中国市场巨大红利、号称百年信誉的跨国大行,底色到底有多脏,他这个学国际政治的重生者再清楚不过了。

  回顾它的发家史,十九世纪正是靠着给英国鸦片贩子在中国倒卖大烟提供资金结算起家的。

  可以说,它的第一桶金里浸透了中国人的血泪。

  在随后的百余年里,只要利润足够,这帮穿着高定西装的英伦绅士连魔鬼的账单都敢接。

  到了二十一世纪,他们的胆子更是大到包天。

  直接给墨西哥势力最大的锡那罗亚毒枭集团洗钱!

  不仅洗毒资,还给中东某些极端恐怖组织提供资金转移通道。

  为了方便毒枭们存钱,惠丰在墨西哥的分行甚至贴心地修改了柜台的窗口尺寸,只为了能顺畅塞进毒贩装满现钞的特大号行李箱。

  这就是这家所谓“国际大行”的底线。

  华为和它的业务往来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大量跨境结算都走惠丰的通道。

  而到了2012年底,惠丰因为帮着洗钱、违反制裁规定,终于被美国司法部牢牢按在了案板上,开出了将近二十亿美元的天价罚单。

  二十亿美元,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这笔钱买来的不仅是所谓的“无罪释放”,还有一份为期五年的《延期起诉协议》。

  不仅如此,美国司法部还堂而皇之地往惠丰总部塞了数十名“合规监管员”。

  说是监管,其实就是把监控探头直接插进了惠丰的心脏。惠丰全球数千万客户的资金往来和商业机密,从此对美国单向透明。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任何调查,惠丰必须无条件配合。

  说白了,从这一刻起,惠丰就是被对方拴住脖子的狗。

  主子让咬谁就咬谁,让查谁就查谁。

  而从2012年开始,惠丰就已经在暗中监控华为的账户了。

  内部邮件、交易记录、风险评估报告,一份一份地攒着。

  犹如猎人在必经之路上,一颗一颗地埋着地雷。

  最要命的那颗,明年就会引爆。

  顾屿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孟晚舟翻开的笔记本上。

  2013年8月22日,香港,就在二十多天前。

  如果记忆没出错,孟晚舟刚在香港的一家餐厅里,见了惠丰亚太区的高管。

  那次碰面,是为了消除惠丰对华为海外业务合规性的疑虑。

  孟晚舟准备了一份将近四十页的PPT。

  坦诚介绍了业务情况,以及在遵守国际规矩上做出的努力。

  她是去“自证清白”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但她根本想不到,对面那个笑眯眯接过PPT的高管。

  反手就把这份文件标上“高风险”,塞进了专门给华为建的黑档案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商务会面,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钓鱼取证。

  三年后,那份PPT会被打包送上人家的办公桌。

  而且是经过“深度加工”的版本。

  有利的内容全删,正常的沟通被恶意剪辑,强行歪曲成“欺诈”的铁证。

  对方只要这一份“证据”,就足够动手了。

  2018年逮捕令签发,罪名是作虚假陈述,导致银行违规。

  一家英国的银行,在香港的餐厅里,听中国人用英文做了个汇报。

  然后人家说,你骗了这家英国银行,所以我要在加拿大抓你。

  这波长臂管辖的逻辑,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顾屿平复呼吸,把前世那些沉重的画面压回心底。

  他不能说得太细,说多了解释不清,容易把自己搞成个无法解释的“妖孽”。

  但他可以指明一个方向,一个足够精准的方向。

  “老爷子,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

  顾屿压低声音,语速放缓。

  “但我手里有支海外团队,天天跟华尔街那帮人神仙打架。”

  “为了避坑,我们必须紧盯着全球各大结算银行的动静。发现这颗雷,纯属风控跑模型时的意外收获。”

  “去年底,惠丰刚交了二十亿美金的罚款,签了《延期起诉协议》。”

  “这份协议的核心条款是什么,孟总肯定比我清楚。”

  孟晚舟微微蹙眉,她当然懂这背后的含金量。

  惠丰从那天起,就不是独立银行了,而是被人紧紧捏住了七寸。

  “惠丰跟华为的结算往来很深。”

  顾屿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如果有一天,对方需要惠丰交一份投名状来证明‘忠诚度’。您觉得,他们会拿谁开刀?”

  这番话杀伤力太大,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放回了桌面。

  动作极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也没有质疑真假。

  只是长长地看了顾屿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

  但更多的是一种苍老而深沉的警醒。

  犹如一头正在打盹的雄狮,突然被人猛敲了一记警钟。

  “晚舟。”

  老人转头,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记下来。回去让法务和财务联动,赶紧做一份惠丰关联风险评估。所有走惠丰通道的结算,一笔一笔地排查。”

  孟晚舟点头,笔尖在纸上飞速记录。

  顾屿扫了一眼,她捏笔的手指正微微发颤,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顾屿没再多嘴。

  刀尖露三分就够了,剩下的七分,留给时间去验证。

  华为有自己的智囊团,他只负责敲钟,不负责念经。

  气氛足足沉了半分钟。

  然后,顾屿做了一个让身后的陆知远直冒冷汗的动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绷的画风切得丝滑无比。

  “老爷子,今天这茶绝了。正山小种?桐木关的?”

  老人愣了一下,孟晚舟也略带诧异地抬起头。

  前一秒还在拆解全球顶级的金融猎杀,后一秒居然唠起了家常。

  陆知远在心里疯狂腹诽:老板您这心态是真的稳,这胆子也是真的肥啊!

  但老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顾屿在主动给台阶下。

  该敲的警钟敲完,见好就收,这份分寸感比许多老江湖都要老辣。

  “不是桐木关的。”老人难得露出笑意,屋里的低气压散去不少。

  “正山小种分内山和外山,这壶是朋友送的金骏眉,不算传统路子。”

  “我这人喝茶不讲究。”顾屿笑了笑。

  “之前在锦城陪长辈喝竹叶青,来北京蹭辅导员的龙井。越喝越觉得自己是个门外汉。”

  “喝茶哪分什么内行外行。”老人微微摇头。

  “做企业也是一样,方法论可以学,但舌头是自己的。好喝就是好喝,没必要非扯出个子丑寅卯。”

  话说到这儿,房间里的温度算是彻底回暖了。

  孟晚舟站起身,给几人重新续上热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双方极其默契地没聊半句生意。

  老人问了顾屿在清华的生活日常。

  顾屿也毫不做作,老老实实吐槽六教暖气不热、图书馆抢不到座、宿舍热水还限时,让个四川人浑身难受。

  听到“热水限时”,老人直接笑出了声。

  “我年轻在重庆上大学那会儿,连热水都没有,冬天洗澡全靠一桶井水兑开水泼。”

  “那您比我强多了。”顾屿由衷说道。

  聊到建国初期的那段工业史,两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老人对六十年代苏联撤走专家、撕毁图纸的那段往事见解极为独到,最后全落脚在“技术自主”这四个字上。

  “当年咱们的老前辈们不是不拼。”

  老人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声音有些低沉。

  “是核心的技术底子捏在别人手里。人家一翻脸,带走专家烧掉图纸,咱们的车间就得全停。靠别人施舍的技术,永远挺不直自己的脊梁骨,这个理儿到今天都没变。”

  “所以您才狠下心,把研发投入砸到那种天文数字。”

  顾屿点点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正应了那句话,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老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顾屿能看出来,老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股惺惺相惜的忘年交味道。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

  坂田基地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不夜城。

  老人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再转头看向顾屿时,目光里那份长辈的审视已经荡然无存。

  此刻他眼中透出的,是一种拍板定调的从容与笃定。

  “小伙子。”

  “嗯?”

  “聊聊你们造车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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