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的鬼!

  男人的头上,肩背上飘着数不清的鬼魂,一个个血肉模糊,肢体狰狞。

  但全都没有脑袋!

  滔天的怨气涌来,云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耳畔响起咋咋呼呼的声音:“天啊,有小孩对擎苍投怀送抱,有女人对公子投怀送抱,留给我的是什么?”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云昭躺在一处客栈的客房内。

  小二送了饭菜进来,“今儿天刚亮,两位公子把娘子送到这儿来的,说要在这里歇息一日,他们还交了一日的房钱和饭钱。”

  是那位托了下自己就累睡着的公子?

  云昭心下感激,问起两人的去向。

  小二挠挠头,“两位公子好似有急事,把娘子放下匆匆离开了。”

  “娘子既醒了,便先用饭吧。”

  云昭根本没有胃口,视线落在桌上,不由一怔。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

  活着不易,保重!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隐隐有杀伐决断的悍然之气。

  细细咀嚼之下,又觉得活着不易四个字透露着淡淡的哀伤。

  她怔愣片刻,放下纸,端起一旁的粥来。

  一勺粥喝进嘴里,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滑。

  陌生人,一面之缘,却能以两分善意待她。

  她朝夕相处三年,视作此生最爱的人却欺她,骗她,辱她!

  勉强吃了一碗粥,或许是胃里有了东西,力气恢复了些,她起身谢过小二,回了杏花胡同。

  进门时,沈秋岚正在院子里与燕景川说话。

  看到她,撇撇嘴,摸了摸头上崭新的碧玉簪子,向云昭得意一笑,扭着腰身离开了。

  “景川哥哥,我出去逛街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房。

  燕景川跟进来,皱眉问:“一大早又去找睿儿了?”

  听他提起睿儿,云昭心中一痛。

  见他并未发现自己一夜未归的事,便也不想多说。

  “嗯。”

  燕景川无声喟叹。

  两岁的孩子从山崖跌下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阿昭怎么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你这是何苦?你只是在道观学了些糊弄人的手段,怎么可能找到鬼魂?以后别去找了。”

  他从不信自己能见鬼。

  云昭攥了攥手,掌心的伤口疼得钻心。

  “睿儿是我儿子,做娘亲的不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燕景川扫过她眼下浓浓的青影,叹息一声。

  拿出一盒药膏递过来,温声道:“手上的伤口还疼吗?我帮你上药。”

  所以昨日他注意到自己掌心受伤了?

  云昭心头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用了,已经开始结痂了。”

  并未伸手接药膏。

  燕景川似乎也察觉自己的关心有些晚,神色微顿。

  将药膏放在了桌子上,还是叮嘱了一句记得涂药。

  想了想又解释道:“昨日秋岚弄坏了你的簪子,我知你生气。

  但这三年来,秋岚日日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驱除霉运,辛苦至极,怎能让她受伤?”

  云昭心口一滞,抬眸看向燕景川。

  “你说她用心头血为你改运?”

  燕景川点头,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秋岚从国师那里求了驱除霉运,改变运气的法子。

  用极阳时刻出生女子的心头血日日祈福,满三年便能驱除霉运。”

  云昭面色古怪,轻声呢喃,“不是这样的。”

  用心头血为他祈福改运的是她,根本不是沈秋岚!

  改运的法子是在药膳中加入心头血,根本不是用心头血祈福。

  这三年,哪怕是生下睿儿坐月子的时候,她也不曾间断为燕景川煮药膳,只为给他改运。

  药膳炖好后用银针取一滴心头血加进去,她体质特殊,加了她心头血的药膳服用三年便可彻底驱散燕景川身上的霉运,从此好运相伴。

  还有一个月就要满三年了,她本想等燕景川彻底改运后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什么?”

  燕景川疑惑。

  她摇头,“没事。”

  燕景川没在意,“三年啊,日日取心头血,该有多疼?这份情义难道还比不得一根簪子吗?”

  取心头血确实很疼,银针扎入心头,心脏骤缩,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拧成麻花一般。

  疼如骨髓。

  她想起那种疼,紧紧咬住嘴唇,耳畔燕景川还在继续。

  “何况你是表嫂,应该大度,些许小事就莫要同秋岚计较了,我给你买了一根更好的。”

  说着,递过来一根上好的碧玉簪,簪身是极清透的鸭青色,簪头的莲花雕得栩栩如生。

  竟与沈秋岚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她心口像是被浸了冰水的棉絮堵着,闷得发沉。

  “不用了,再好的也不是师父送的那支。”

  燕景川眉间浮起一抹不耐。

  “阿昭,我已经尽力弥补你了,别揪着不放行吗?”

  说着,将簪子放在了桌子上,与那支药膏一起。

  云昭抬眸静静看着他,声音极淡。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

  燕景川心口被这句话撞了下,泛起一抹不适。

  云昭向来好哄,往日他买些小食,或者是简单的首饰,她就能开心好多天。

  今日这是怎么了?

  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心道毕竟才失去儿子没多久,昨日的事他确实处置欠妥。

  便不再纠缠此事,换了个话题。

  “我们为睿儿立个衣冠冢吧,这样孩子在阴间就算是有家了,或许魂魄就能回来了。”

  云昭闭了闭眼,“就葬在清风观后面。”

  她自幼在清风观长大,睿儿葬在那里,待她拿到放妾书,就回到清风观,以后她们母子朝夕相伴!

  燕景川没有反对,“都依你,明日我们一起为睿儿立衣冠冢。

  我现在就去清风山看看地方。”

  似乎为了弥补,他十分积极,说完便离开了。

  云昭缓缓拿起桌上的簪子和药膏。

  簪子触手温润,药膏已经开口用过一些,上面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蔷薇香。

  是沈秋岚身上的香味。

  云昭抿嘴,扬手将簪子和药膏丢了出去。

  这般敷衍的弥补,她不屑要。

  咚!

  外面陡然响起一声尖叫。

  “哪个天杀的拿药膏砸我?云氏,是不是你?你给我出来。”

  是燕景川的母亲胡氏回来了。

  睿儿出事,胡氏不愿意一起找睿儿,便借口为睿儿祈福吃斋去了庙里。

  一去便是十几日。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膏,对云昭怒目而视。

  “都什么时辰了,我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哪家的媳妇像你这般懒怠?”

  过去三年,胡氏没少磋磨她。

  冬日要求饭菜热气腾腾,夏日要求饭菜清凉可口。

  稍有不如意便指桑骂槐说她不孝,时常罚跪。

  每次被罚跪,燕景川都会百般维护她。

  并好言好语哄她:“娘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不能不孝,你要是实在不解气,就打我出气。”

  每每如此,她心里的委屈就会散去两分,安慰自己她已经有温柔专情的夫君了,便忍一下难缠的婆婆又何妨。

  现在想想,这母子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联合哄骗了她三年。

  想起往事,云昭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喉咙里泛起一抹铁锈味。

  胡氏冷着脸继续呵斥。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做饭!别忘了给景川炖药膳。”

  “只是死了儿子而已,又不是天塌了,要我说你该收心好好伺候景川了,别一天天神叨叨地出门找儿子。“

  “都找了这么久,你要真能看到鬼,怎么找不到他?分明就是你找借口躲懒。”

  “谁说我没找到他?睿儿就在你的左肩上趴着呢,他在问祖母想他吗?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

  她忽然抬手指着胡氏的肩膀,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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