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朝左肩看去。

  “你......你胡说什么?”

  “睿儿朝你的右肩爬过去了,他说好冷好饿啊,祖母的肩膀暖和,上面的肉一定很好吃。”

  她的目光转向胡氏的右肩,神色专注而又温柔,仿佛真的看到了睿儿一般。

  胡氏吓得浑身发毛,却还是强撑着怒骂。

  “你休想用这招吓唬我,燕睿已经死了,连尸身说不定都被野狗叼走了.......”

  云昭心头仿佛被利刃狠狠扎中,失声尖叫:“睿儿,咬她!”

  话音落,胡氏顿时觉得右肩处传来一股剧痛,仿佛被人狠狠咬下一块肉似的。

  “啊!”

  胡氏尖叫着跳起来,慌乱拍打着肩膀。

  “走开,脏东西快走开啊,啊啊啊!疼死我了。”

  越拍肩膀越疼,胡氏吓得神魂俱散,无头苍蝇一般冲了出去。

  云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跑远,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一直走到巷子口卖猪肉的屠夫家。

  屠夫娘子提着一桶黑猪血出来,尚未靠近,一股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

  看到她,屠夫娘子停下,”今日最新鲜的鸭血给你留着呢,等我给你取。”

  燕景川的药膳要用最新鲜的鸭血。

  她特地和屠夫家订好,每日过来取。

  云昭指着屠夫娘子手里的桶。

  “这些给我吧。”

  屠夫娘子惊诧,“这是昨日的猪血,已经馊了......你夫君的药膳不是要用最新鲜的鸭血吗?”

  “换了方子。”

  云昭没有多解释,放下两文钱,提着猪血往回走。

  燕景川和胡氏那样的人,只配吃馊的猪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下,踮脚摘了一把嫩绿的花椒芽。

  焯了水的花椒芽口感脆嫩,不焯水的......又麻又涩。

  又在旁边摘了一大把已经老的荆芥叶子,连同花椒芽,馊猪血一起丢进锅里炖煮。

  另外一边,胡氏被吓得跑了很远,直到摔了个大马趴才停下来。

  崴了脚,头也撞破了才反应过来: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魂?

  云昭那个贱人故意吓她!

  胡氏气得捶足顿胸,让人把燕景川找回来,将云昭的行为添油加醋,一顿哭诉。

  “......忤逆不孝的东西,景川,你必须让她给我道歉,再罚她跪两个....不,跪四个时辰。”

  燕景川一脸诧异。

  “阿昭怎么可能故意吓唬娘?”

  在燕景川的印象里,云昭心地善良,体贴又温柔,从来没有忤逆顶撞过他娘。

  即便娘一再苛刻挑剔,为了他,她也都忍了。

  “一定是娘误会了。”

  胡氏......

  “误会?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维护云氏?”

  “景川,你该不会假戏真做,喜欢上云氏了吧?”

  燕景川皱眉,矢口否认。

  “当然不是,儿子喜欢的是秋岚,但云昭现在对儿子还有用。”

  胡氏松了口气,额头的疼痛又让她十分不甘。

  “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这次不罚她,以后若是得寸进尺......”

  “行,儿子让她向娘赔罪。”

  燕景川扶着胡氏一瘸一拐往家走。

  进门时,云昭恰好将加了馊猪血,花椒芽和荆芥的一锅乱炖端上桌。

  燕景川扶胡氏坐下,开口指责云昭。

  “身为晚辈,你不该编造鬼魂之事惊吓娘,你看看娘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云昭捏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才压制住将勺子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她肩上确实趴着一只鬼......”

  那鬼不是睿儿,而是一只红衣女鬼!

  燕景川沉声打断她。

  “够了,阿昭,立刻和娘道歉,看在睿儿的份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云昭将勺子放进药膳中,垂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睿儿没了,婆婆却红光满面,毫无憔悴之相。街坊四邻见了,谁不疑心她作为祖母不慈?

  传扬出去,不仅婆婆名声受损,你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传到鹤山先生耳朵里,你如何在书院立足?”

  说着抬眸将胡氏从头扫到脚,“如今这般模样,才像一个失去孙儿的伤心祖母。”

  燕景川心下一凛。

  当今陛下选拔官员最重视名声,父亲正在为他请封世子。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名声受损,影响了请封世子,得不偿失。

  当下看着云昭的目光柔和下来,“阿昭想得周到,你虽是好心,但手段可以温和些,娘毕竟上了年纪。”

  胡氏像被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声音尖厉。

  “好心?照你这么说,我摔成这样还得感激你?”

  云昭点头,“嗯。”

  “你!”

  胡氏气的倒仰。

  燕景川连忙安抚胡氏,又提了请封世子的事,方才让胡氏消了气。

  云昭垂眸掩去眼中的讽刺。

  朝夕相处三年,她知道燕景川最在意自己的名声。

  长河书院汇聚天下学子,文人多清高孤傲,对他这个被放逐的侯府公子并不看好。

  但他气度沉稳,善经营,用了一年时间便成为长河书院的榜首,还破例被鹤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

  第二年又考中举人,在学院可谓风头无两。

  有今日之地位,燕景川格外珍惜,从不允许有任何影响他名声的事传出。

  “折腾一上午了,娘先用饭吧。”

  燕景川扶胡氏坐下,习惯性等着云昭盛饭布菜。

  过去三年一直如此。

  但今日他已经坐下片刻,眼前的碗碟还是空的。

  燕景川眉头微蹙,抬眸见云昭站在桌前,神情怔忡。

  她本生的五官明媚,雪肤琼鼻,这副模样哪怕看了三年,他也依旧觉得惊艳。

  眼下却形容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能晕倒。

  燕景川心下一软,抬手分别给自己和胡氏盛了两碗药膳。

  又招呼云昭,“再取个碗来,阿昭也坐下一起吃。”

  云昭目光落在碗里的馊猪血上,后退两步。

  “我不饿,你们先吃。”

  燕景川皱眉。

  胡氏不以为意,催促燕景川趁热快吃。

  “鸭血凉了就不好吃了。”

  母子俩同时加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

  “哕!”

  母子俩同时吐了出来。

  胡氏怒骂:“怎么一股子怪味?你是不是用了不新鲜的鸭血?”

  云昭摇头,“鸭血很新鲜。”

  不新鲜的是猪血。

  胡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拿勺子在砂锅里重新盛了一勺,放在鼻尖处嗅了下。

  “哕!”

  “你撒谎,这么大的馊味,定然是鸭血不新鲜,还有这....这都是什么?以”

  胡氏指着勺子里飘的绿色菜叶。

  云昭:“这是花椒芽和荆芥,今儿早上我遇到了当年的游方道士,这是他新给的方子。

  道士说加了花椒芽和荆芥,驱霉运的效果更好。”

  胡氏半信半疑。

  “我找了那道士好几年都没消息,怎么偏巧让你碰见了?”

  云昭掏出一张方子给她。

  方子本就是她从师父留下来的古籍上找到的,怕燕景川和胡氏不信,才假借游方道士的名义拿出来。

  又怕燕景川心疼,不愿意让她取心头血,她便将心头血从方子上删掉。

  如今不过重写一张罢了。

  胡氏看了方子,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两分。

  催促燕景川,“快吃吧,用不了一个月你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了。”

  燕景川无奈,“我早说过偏方不可信,娘和阿昭偏不信。”

  若非以往阿昭炖的药膳实在美味,他是绝对不肯吃的。

  胡氏瞪他,“你这半年已经很少遇到倒霉的事了,我就不信这方子一点用都没有,快喝。”

  燕景川脱口道:“霉运少是因为秋岚用心头血为我改运,即便不喝药膳,我的霉运一样能驱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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